不激不厉 风规自远
——从《史晨碑》看曲阜汉碑中的整饬之美
范正红
■ 范正红
汉碑是书法艺术发展的重要环节,对中国书法艺术的审美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链条。“汉”对于中国的文化与艺术都有着特别厚重的分量,诸如汉族、汉语、汉字、汉印等。纵观中国文化、艺术发展的进程,书法艺术独立的审美价值大抵也是由汉代而勃兴的。汉碑在碑刻领域有着突出的意涵,在汉文化审美特征的确立中也有着独到的表现。汉碑除少量用篆书、或碑额为篆书,绝大多数是由汉代通行的隶书书写的,汉碑代表着隶书书法的审美高度。然而,汉碑书法审美价值的充分释放,也并非一经诞生即实现的,事实上这中间还有一个很长的过程。清代,在金石学的影响下,碑学在书法领域异军突起,形成了“碑”“帖”并峙的新局面。就书法的审美体系而言,这是件大事。在碑学书法确立的过程中,汉碑大放异彩,成为碑学支撑力的核心承载部分。
我们梳理汉碑的分布不难发现,大概半数出土与遗存皆在山东济宁一带,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而在这之中,曲阜又是最为突出的地方。由此看来,曲阜不仅是孔子的故里、儒家思想的发源地,还是一众著名汉碑荟萃的地方,可以称得上是汉碑书法经典与宝藏之所在。曲阜的汉碑,从最早西汉景帝年间的《鲁北陛刻石》至两汉衔接之际的《五凤刻石》,直至东汉后期灵帝时的熹平残碑等,贯穿两汉即成体系,这在全国是独有的。其中著名的丰碑巨制如《乙瑛碑》《礼器碑》《孔宙碑》《史晨碑》《孔彪碑》等,它们凝结了厚重的文化分量,都是“中华老字号”。这里的“老字号”并非单指其时代的久远,而在于其共同的特征:在金石学开启的宋代,它们即被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及洪适《隶释》等著录。就这一点来讲,其醇厚的历史文化“附加值”,实非明清以来出土的其他汉碑所能比拟。
汉碑就其审美表现来看是非常丰富的,可谓是“一花一世界”,前人概括为“一碑一奇,莫有同者”,很有见地;我们所能见到的每通汉代碑刻,的确都呈现出独特的艺术价值。像《乙瑛碑》的瑰丽雍容、《礼器碑》的清健峻拔、《孔宙碑》的蕴藉舒朗、《孔彪碑》的秀劲精致,皆成为汉碑书风的典范。曲阜有诸多著名的汉碑,其审美价值在整个汉碑体系中具有突出的典型意义。
曲阜《史晨碑》是代表性的著名汉碑之一。《史晨碑》用笔精到而含蓄,线质(意为线条的质量)冲和而凝练,传统书法所讲的“屋漏痕”,《史晨碑》的用笔即属此类。我们稍稍延展一下思维就会有一个肯定的结论:那就是汉碑的书写者平时都是书写简册的。而《史晨碑》用笔与简册锋芒毕露、笔画斩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使得它在汉碑笔法的表述独具类型的代表性。其波挑(隶书横画收尾时笔锋向上挑起、形似雁尾的笔法)的姿态也显得优雅纯静、变化自然。
《史晨碑》的结字遵循整饬而均衡的原则,它的字法可谓是简书的更加规范化,如果我们探寻汉代隶书所谓的“标准字形”是什么样子的,《史晨碑》定然会是最集中的选项之一。就《史晨碑》布局而言,严谨、整齐而不乏灵动是其突出表现,整体排布与字形风格相协调,整饬而精到的布局使之更显规范。
《史晨碑》具有强烈的汉隶时代特征,它体现了汉代简书在碑刻之上的规整,它将隶书周全完善而典型化。《史晨碑》以其整饬的格调将字法、结构与布局相统一,通篇中和之气跃然纸上,实现了一种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的审美理想。
那是东汉建宁二年(公元169年),一位由河南来到曲阜担任鲁相的官员史晨,用碑文记叙了他请求祭祀孔子的礼制及相关事宜和物品,如今它已成为儒家重要的第一手文献资料。这块伫立在儒家文化核心之地孔庙内的汉碑,让儒家的义理与中庸之道、中和之美、以和为贵的审美价值观达到了高度和谐的统一。
《史晨碑》端庄严谨、平正典雅,堪称汉碑隶书规范化的代表,充盈着汉隶书风的意蕴。碑学兴盛以来,众多学者、金石家、书法家给予了《史晨碑》极高评价,万经在其《分隶偶存》中讲:“其品格当在《卒史》(《乙瑛碑》)、《韩勑》(《礼器碑》)之右。”方朔《枕经堂金石跋》讲:“肃括宏深,沉古遒厚,结构与意度皆备,洵为庙堂之品,八分正宗也。”清代著名收藏家孙承泽在他的《庚子销夏记》中更称其“字复尔雅超逸,可为百世楷模,汉石最佳者也。”
“笔迹者界也,流美者人也。”《史晨碑》作为汉碑隶书的典型,为我们提供了具有普世性的汉碑审美价值。
(作者系西泠印社副秘书长、山东印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