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碑刻
温和
■ 温和
我是浙南北港人,平时已经越来越少回家乡了。三十年来,先后回乡送走了爷爷、外公、外婆,去年秋天又回去送走了奶奶,家乡于我终于如吴自牧在《梦粱录》自序所感慨的“焉保其常如畴昔哉”。
前年某日,收到父亲发来的信息,告知寄存家中的《爱晚亭碑》已经由乡贤护送回重建的爱晚亭,欣慰之余难免牵挂,因此想到闲记此事以供将来人们体会乡土文物保存之不易。
朝阳谷是吾乡南雁荡山的一处名胜,位于吴山驿站与碧溪渡之间,是进入南雁荡山东西洞景区的第一道风景线。
明代蔡芳《南雁荡山记》载:“东瓯雁荡,为天下名山。山有二,其南在平阳者出名尤蚤。第僻界遐,裔游者难焉,游必以秋杪冬初为宜,是以又难乎其时之值。”近代以来,因每往南雁荡山行游者必经朝阳谷,1938年,乡贤苏步皋(数学家苏步青胞兄)、陈景山、吴定章等人出资,在朝阳谷口镌有晚清诗人黄光亲笔篆写“朝阳谷”崖壁古迹旁,修建一座专供游人歇脚的爱晚亭。
亭后有一清泉,本地少年结伴游玩南雁时,多有到爱晚亭掬一捧山泉,似懂非懂品赏崖壁古迹的经历,而据长辈们回忆,早年的爱晚亭为二层楼阁,二楼供路客免费住宿,一楼常年供应免费茶水,朝阳谷也因爱晚亭为往来乡人提供遮阳避雨之便,成为一处温暖而亲切的地名。
随着交通的发展,古早“第僻界遐”的南雁荡山已经成为自驾可达的便利景区,昔年徒步而歇的爱晚亭也因乏人问津而荒废破败。
十年前,从父亲朋友圈得知,因公路整体抬升,昔年崖壁上朝阳谷石刻已被埋没,他四处上报无信,无奈自携锄头多次寻找,终于凭记忆从泥地中将黄光手迹发掘“出土”。来日继续挖掘,黄光落款也渐渐出现,为避免石刻被水泥侵蚀,父亲又购红漆,将裸露的摩崖清洗去虫后描画以保护。
不料连日的“施工”带来意外的发现。在锄地清理的过程中,父亲从公路修建的废土中无意发现一块儿时读过的石碑,正是1938年初建爱晚亭时的建亭碑记,由学者周喟(原名周锡光,著有《南雁荡山志》和《船屯渔唱笺释》)撰写。
石碑原本镶嵌在亭边岩壁上,也因路基加高而陷落,幸未破损,被父亲识认。我因彼时正获国家公派博士后留学资格,准备赴德国莱比锡民族学博物馆研究古代东亚器物,深知此碑于家乡历史之重大,嘱父亲务必代为清理保护,请他根据我所掌握的工作方法,用面粉涂抹碑面,刷拭后存作档案。
斗转星移,三年后父亲重返故地,挖出的朝阳谷石刻又被村民掩埋,尽管感慨不已,也知无能为力,只是难免挂念,常常有意路过,有意驻足。
又过了五年,某日驾车路过时发现朝阳谷口正在施工,谷口的一棵古枫已被砍掉,摩崖石岩也被弄破了一角,下车询问,知道摩崖上方的宫庙要扩建,准备将妨碍施工的障碍铲除。父亲情急之下想到曾在此村担任书记的中学同学,二人商量后返回现场对村民进行劝说,一方面请求保留两方石崖的完整,一方面借此机会与村民协商将朝阳谷石刻重新发掘以供游客欣赏,另挖一条排水沟以供宫庙排水的保护计划,约定施工费用由他二人募集。幸得村民深明大义,重新深埋地下的石刻再度重现人间。
仿佛文物之间有它们的命运相连,就在朝阳谷清末石刻重见天日的前后,爱晚亭最初捐建人陈景山的裔孙陈正樟等人继承祖辈善举,出资重新修缮爱晚亭,并请著名教育家顾明远等人为其书写牌匾,父亲得此喜讯,告知施工时被丢弃的摩崖石碑下落,将保护多年的《爱晚亭记》石碑送到爱晚亭,仍与黄光石刻一同,将石碑镶嵌回历史原貌。
重新修缮的爱晚亭于2023年夏天由原杭州师范大学校长林正范博士揭匾,父亲现在聊起当天盛况时还能记得,爱晚亭最早的出资人之一吴定章的儿子、99岁的吴步眼老人揭匾当日早早地坐在爱晚亭里,感叹说他父亲古早修建爱晚亭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保护摩崖上的黄光题字,临终遗言后人要记得被埋入地下的先贤笔迹……
听到这里,我有一种特别真切的感受,中华文明之源远流长,在于其乡土文物之繁盛,一方面镌刻在昔日岩石,另一方面真真切切地镶在不分阶层的人们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