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本真的姿态 最动人的风骨
——秦简与秦石刻的质拙之美
倪文华
■ 倪文华
每次游走在神秘湘西八面山下的里耶古镇,站在酉水河畔秦朝迁陵县遗址的古井边,都会遥想兵马俑那群肃穆的形象,还有泰山石刻那些残留漫漶的字样。秦朝用其十五年的国祚为历史展现了恢宏气象,里耶用他幽藏千年的三万多枚秦简,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时代的另一种审美风范。
目光流连于出自深井淤泥的里耶简牍,与镌凿于泰山之巅的秦刻石,二者同属一朝,时代相衔,共同铺展成一幅雄浑古雅的大秦书风长卷。纵观秦代书法,秦简与秦石刻既无后世法帖的精致秀雅,也无文人笔墨的刻意雕琢,却自有一种粗粝中迸发出的简净平和的力量,直抵人心。简牍流露手写天真,石刻尽显金石庄严,如同从历史深处并肩走来的素面秦人——一者率真随性,一者肃穆刚正,皆透着质朴无华、不加掩饰的本真之美。而此刻,我于笔墨刀痕之间,窥见大秦书法最动人的底色——质拙。此美不事雕琢,不尚浮华,于平淡中藏天地真气,在沉厚间透万古风情。
秦简的质拙,是人间烟火中自由生长的天真意趣。简上文字多出自基层小吏之手,或为公文记录,或为日常案牍,本非以书法传世而作,故而少了几分束缚,少了几分矜持。书写者执笔疾书,随心而走,随形就势,不刻意追求对称匀净、端方典雅。毛笔行走在竹木之上,墨色浓淡相间,笔画粗细相济,转折方圆并存,结体欹正相生,处处透着随性自然的生机。正身处隶变关键时期,秦简挣脱古篆的繁复屈曲,线条简净爽利,更添书写节奏与韵律。竹木纹理与墨色相融,少了金石冷硬,多了人间温度。那些随意的涂改、不经意的牵丝、自然流露的轻重缓急,皆是书写当下最真实的写照,拙得鲜活,方显可爱,如山野草木自在生长,尽展文字本初的亲切模样。这般拙,绝非愚笨迟钝,而是褪去粉饰后的坦荡率真,傅山“宁拙毋巧,宁丑毋媚”的书学主张恰与之不谋而合。
长久以来,世人论秦代书法,目光多聚焦于石刻文字。其质拙,正是雄浑庄严的大国气象。作为“书同文”的官方象征,泰山刻石、琅琊台刻石等以刀代笔、凿石为书,一字一句,皆承载着大秦一统天下的威仪与秩序。线条沉劲如铁,圆厚挺拔,结构端庄规整,气象森严,无多余装饰,尽显刚正肃穆之美。坚硬石面上的刀痕深刻有力,石质苍古与刀痕刚劲相映,于规整中藏生拙,在庄严下透苍茫。岁月侵蚀的斑驳、石面天然的粗糙,非但未损伤其美,反更添古拙厚重。它不讨好世俗,不迎合流俗,只以骨力立世,以庄重传神,一字千钧,将大秦气度刻入山石,镌进历史。
一木简一石刻,一灵动一庄重,一随性一肃严,风貌迥异,精神内核却同归于质拙。秦简以笔墨真率显其拙,秦石刻以金石沉雄显其质,一柔一刚共同撑起秦代书法的精神脊梁。二者皆抛却浮华巧饰,拒绝矫揉造作,以最本真的姿态,成就最动人的风骨。书法史上素有“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清尚质”之说,而“尚质”的根脉,似乎早已在秦代深深埋下。里耶秦简从荒废古井中苏醒,秦代石刻屹立于高山名岳,千载而下,墨色未褪,风骨犹存。它们以质拙之美跨越时光,印证着大巧若拙,大朴不雕。最朴素的本真,最刚健的本心,方能在笔墨与金石间,留下永不消散的历史回响。
木石辉映,刀笔共美,日月同光。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湖南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湖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