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明光

　　周六清晨，我终于把离开老家25年的“纸板箱”，原封未动送回老家去。

　　25年前的一个周末，操劳一生的父亲静静地走了。

　　父亲是退休教师，每月能收到浦江县教育局寄来的汇款单，步行三里多路去马剑邮局领取。虽然不足百元，但在父母亲精打细算下，支撑起一个大家庭的日常开销。

　　晚年的父亲，每晚喝点酒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但从来舍不得去买瓶好酒喝。逢年过节，喝的是母亲自酿的米酒；喝干了，让母亲兑上凉开水，过几天继续当酒喝。平常日，喝的是请师傅上门蒸馏的番薯烧。其实是番薯打成浆沉淀出番薯粉后的渣，搅拌上稻谷糠，加入少许新鲜番薯丝作为原料蒸馏的，酒精度在50多度。

　　父亲的下酒菜从不讲究。常备的是父亲自己制作装在玻璃瓶里的嫩生姜片，味道不是很辣，咬一点细嚼慢咽，口味重又很有仪式感。父亲的理论是“一年三斤姜，医院不用张”，意思是多吃生姜有益健康，无须去医院里“东张西望”。更多时候，咪一口烧酒，嗑几粒南瓜子、葵花籽。偶尔，母亲会煎一个荷包蛋犒劳，父亲便夹一点给趴在桌子边的弟妹解馋。

　　父亲在世时，最心爱的是祖父传给他的一套古装医药书，有十多本，繁体字，直排无标点，薄如蝉翼，翻页时不小心就会破碎粘到手指上。

　　在我儿时记忆中，父亲常坐在床边桌前，面对十几本古医药书，在摇曳的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静静地翻看着，摘录着“土方子”。白天上山挖来中草药，晒干后在小石臼里捣成粉末，装进一个个小罐里。在山高路远、缺医少药的穷乡僻壤，父亲用这些土草药，解除了许多邻里乡亲的病痛，也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老先生”。

　　那天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我请小姐夫帮忙，把这套医药书，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装上纸板箱带来绍兴，搁放在柜子上，防潮防鼠咬。一放就是25年，成了心头的一个结。

　　在整理父亲床边窗前桌子抽屉时，大哥找出一本泛黄的练习簿，发现里面详细记录着大家庭几年来的人情往来和日常开销。在最后一张写着：子女、儿媳妇、女婿对我们都很好，但总要留着点钱，以后的日子过得体面些。一旁的母亲说，父亲说过，她没有退休金，已悄悄给她积攒了3万多块钱。但找遍父亲可能藏钱的角角落落就是找不到。母亲突然说，会不会藏在枕头里呢？按习俗，父亲用了十几年的枕头，当天已拿到村口路边烧给他了。

　　父亲去世前的几年里，每年有几个月在医院治病、抢救。守望着病床上羸弱的父亲，我不禁感慨万千：山里孩子为了有出息，在岗位上，勤勉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心想等以后稍空点可以多去陪父母，此时才如梦初醒，陪伴的日子已寥寥无几，留给我们的将是漫长的思念。父亲走的那年在绍兴住院两个多月，我几乎每天晚上处理好办公室事务后，匆匆赶往医院，在病床边陪着坐会，心里才少了些愧疚，得到些安慰。也许，这也是老天安排的弥补机会吧。

　　在父亲走后的15年里，母亲的日子过得安心而快乐。在绍兴居住的日子里，春天我们陪着去王坛东村看青梅花；夏天去镜湖十里荷塘看荷花；秋天去大香林赏桂花；冬天去沈园看蜡梅花。周日晚上陪着母亲喝点酒，聊聊天，听她讲小时候去外婆家的故事。现在，翻看母亲留下的十多本影集，是留给我们的美好回忆。

　　母亲快乐享受晚年生活，是我们的最大心愿。当初父亲积攒的3万多元钱去哪啦，已无关紧要。但父亲临终前的这份心情，又谁能读懂和知晓！

　　一年前，和哥哥弟弟商定，下决心把关闭了25年的几间老屋，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作了次彻底维修整理。

　　在父母亲的卧室里，把坛坛罐罐、剥落的墙壁和破碎的糊墙报纸、张贴的月历等清理干净修补好。陪伴父母亲一辈子的祖传八脚眠床，打理清爽，按生前位置摆放整齐，窗前的桌子擦洗干净，也照原样子整理摆放好。

　　在正屋厅堂里，把父母亲的遗像，请照相馆翻新，放大后在厅堂里悬挂。父亲退休后自得其乐写的字和画，修补裱好，装上镜框，在两边墙上悬挂好。马剑公社退管委给退休教师拍的合照、父母亲50年“金婚”合影，放大翻新挂在厅堂上；父亲的“光荣退休”证书，在原来位置重新挂上。

　　门口的菜园子，我们清除杂草、平整好泥土，四周把塌陷的围墙，用小青砖修复，上面压上青石板。再按小时原样，种上两株成年的老葡萄，用冬天老毛竹搭好高大的葡萄架子，恢复了原貌。去年就花开叶茂，结出串串果实。

　　在老屋整理的一个月里，自己内心也得到了一次沉淀和梳理。面对老物件，也是一次自我悄悄对话。

　　我把陪伴父亲半生的医药书“纸板箱”搬进老屋，在厅堂间打开门窗，开亮电灯，在父母亲遗像前，把尘封25年的纸箱轻轻地打开，小心翼翼地把古药书一本本地拿出，拂去尘埃，按编号整理好，分放在新定制的防潮防霉的玻璃柜里。

　　望着这套医药书，眼前又浮现出父亲几十年里，在煤油灯下专心致志摘录“土方子”的情景，胸口有点塞，喉咙发紧，眼眶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