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榆泽

　　6月7日，《乘风2026》第四次公演落下帷幕。《乘风2026》以全程直播的方式寻求突破，节目收获大量热搜，抖音相关话题播放量达数百亿；与此同时，豆瓣评分却跌至5.3，创该系列七季以来的新低。

　　热度与口碑之间的落差，并非一档节目的个别遭遇，而是当下综艺行业普遍面临的结构性张力。热搜的喧嚣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内容的沉淀，话题的即时消费正在稀释作品的长久生命力。2026年第一季度的市场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趋势：全网排名前20的综艺累计正片有效播放量同比下降12%。在这样的背景下，流量与内容品质之间，是否存在比“二选一”更好的共生路径？

　　厘清这一命题，首先需要为“流量”正名。流量的本质是注意力的聚合，大众文艺之所以冠以“大众”二字，恰恰意味着它天然面向广泛受众。

　　回望历史，元杂剧在勾栏瓦肆中争夺的“上座率”、明清小说书坊刻印时计较的“销量”、京剧名角每到一地万人空巷的“票房号召力”，本质上都是彼时的“流量”。汤显祖的《牡丹亭》问世即风靡，“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梅兰芳每演一出新戏，报章争相报道，观者如堵。

　　可见，追求广泛传播从来不是文艺工作者需要羞于启齿的事。真正值得探讨的，不是“要不要流量”，而是“流量在创作中处于什么位置”。它是好内容自然外溢的结果，还是倒逼创作方向的唯一指挥棒？两种路径都能带来热度，但热度的质地不同，对IP长期生命力的影响也不同。

　　《乘风2026》最核心的变化，是“全程直播、全开麦、无修音”。应当承认，直播形式确实为这档走到第七季的IP注入了新的活力。实时性意味着观众与舞台之间没有了剪辑的缓冲，评委的一句话、选手的一个失误、现场的一次突发状况，都能在瞬间发酵为公共话题。王濛一句“太磨叽了”登上热搜第一，李小冉组《心愿便利贴》的“魔音”传遍网络，观众齐声呐喊迫使节目组临时修改淘汰规则——这些“名场面”确实制造了录播时代难以复制的戏剧张力与参与感。

　　但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形式的革新如何才能真正转化为艺术的进步？

　　不少“姐姐”的走调演唱全网传播，自然有其可爱之处，但如果节目中精心编排的舞台、姐姐们数周排练的成果，在传播效果上始终不及一次“翻车”，久而久之，创作的重心是否会不自觉地向后者倾斜？《乘风2026》用直播重新激活观众参与热情的探索值得肯定，但行业需要警惕的是将“直播”等同于“创新”、将“热搜数量”等同于“节目质量”的简单逻辑。

　　对节目组而言，在综艺大盘持续低迷、招商日益艰难的压力下，用话题热度证明节目的商业价值，是真实的生存需要。对市场而言，在碎片化的信息环境中，一个15秒的“名场面”确实比一段完整的舞台更容易被消费。对平台而言，热搜数量更是最直观的热度体现。每一方似乎都在自己的逻辑中作出了合理选择，但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便可能形成一种集体惯性，让“什么能出圈”逐渐取代“什么是好内容”，成为创作决策的第一考量。

　　除此之外，当脱口秀综艺在内容深度与话题热度之间反复摇摆，当恋爱综艺在真实情感与戏剧设计之间左右为难，当职场综艺在职场逻辑与娱乐化冲突之间难以自洽……这些困境的共同根源，都指向流量指标对创作方向的过度牵引。

　　由此产生了一个值得警觉的怪圈，综艺越缺乏正片吸引力，越依赖话题营销；越依赖话题营销，观众越习惯于只消费切片而非正片。热搜上的数字持续攀升，正片的完播率却未见同步增长。观众在社交媒体上消费切片和热梗，却越来越少有人愿意花几个小时看完一期完整的节目。这提示我们，流量的繁荣与内容的繁荣之间，并不存在完全正相关。

　　一方面，话题对于节目的价值是真实的。不管是《乘风2026》的全程直播，还是《无限超越班》将短剧演员纳入演技讨论的视野，抑或《妻子的浪漫旅行》撕开亲密关系的糖纸，这些探索本身拓宽了综艺的边界，满足了观众对即时性、参与感、社交谈资的真实需求，这些需求同样正当。

　　但另一方面，理想的行业生态应该是，不同类型的节目都在自己的赛道上追求更好的自己。对于天然容易引爆话题的节目而言，“更好”或许意味着在制造话题的同时，为观众提供更多值得留存的内容。让热搜成为引导观众走进正片、感受完整人物弧光的入口；对于更需要专注于内容品质的节目而言，“更好”或许意味着，在坚守的同时更主动地适应新的传播生态，让好内容不只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被动等待，也能找到更高效的抵达路径。

　　对行业整体而言，当衡量节目成败的指标不再只有播放量和热搜数，当口碑、长尾效应、IP生命力、产业转化能力等维度被纳入考量，创作者便有了更多空间去平衡短期热度与长期价值。

　　流量与艺术之间，不必是零和博弈，而应是彼此激发、共同生长的创造性关系。新大众文艺的生命力，不在于选择热闹或选择深刻，而在于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既抵达大众，又对得起“文艺”二字。

　　（作者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文学与国际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