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越火,编剧越难?
本报记者 郑梦莹 童健 整理
一段时间以来,短剧行业历经了从野蛮生长到精耕细作的趋势,但是编剧的权益保障始终是一块短板。短剧的“爆款逻辑”离不开编剧对爽点、钩子、情绪节奏的精准拿捏,可一到分利、定规的时候,编剧的署名权和议价权等往往最先被搁置甚至牺牲。本期圆桌会,缘起于全国政协常委邱华栋的提案《保障短剧编剧权益,推动视听产业发展》,这份提案让我们深受触动。下面,请各位嘉宾深入谈谈短剧编剧的权益困境和应对之策。 ——学术主持、浙江日报文艺评论版特约主编 夏烈
短剧越火,编剧越难?
夏烈:在各位看来,在短剧“爆款逻辑”的驱动下,编剧的权益困境为何如此突出?这背后折射了哪些行业生态问题?
邱华栋:编剧权益保护,是影视行业长期存在的老问题。在长剧、电影领域,编剧一直处于弱势,投资人、导演、演员的话语权与权益往往大于编剧。短剧追求快产出、强流量、高变现的爆款逻辑,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失衡。平台与资方更看重流量变现、宣发效应,把编剧的创意与文本当作标准化生产环节。因此,在短剧快速发展的当下,编剧权益更容易被侵害、漠视、打压,这一问题亟待解决。
我在调研中发现,当前短剧行业普遍存在署名被淡化遗漏、随意增减署名、冒名顶替、稿酬拖欠、合同话语权弱等突出问题。这些行为集中折射出行业重资本轻创意、重流量轻内容、重效率轻版权的失衡生态,严重影响行业长期健康发展与原创创作环境优化。
李星文:短剧编剧的权益困境,根源在于供需关系的严重失衡。无论是真人短剧时代,还是正在到来的AI短剧时代,基本处于一种“人海战术”的状态,即每日上线剧目数量极大,供给总量远超需求总量。在这样的情况下,一部剧能否成为爆款,剧本的爽点、钩子固然重要,但运气、概率、投流逻辑、公司品牌溢价和资源推广能力,往往比剧本更具决定性。
“剧本为王”更多是成功后的倒推总结,而非行业运行的现实法则。编剧在整个产业链条上始终不是权益最能得到保障的群体,这种“口惠而实不至”的现象,从长剧到短剧几乎一以贯之。真人短剧刚刚出现精品化迹象,这更多体现为制作升级、演员流量化和制片公司品牌化,剧本的精品化远未完成。正值需要大力鼓励优秀编剧和剧本的关口,AI短剧又来了,行业再次回到以量取胜,高产量、低成活率的状态,编剧的困境由此延续。
段佳:短剧追求生产效率和爆款,以爆款成绩决定对编剧的态度和权益分配,容易形成爆款编剧赢家通吃的局面;大多数编剧则被要求按爆款套路创作复制品,无法形成个人风格,作品不存在稀缺性,议价权自然弱。
在不少人看来,短剧的生产节奏如此之快,与其努力争取权益和地位,不如花时间去博一个爆款。忽视编剧权益的人,大多数时候没有任何实质损失。久而久之,整个短剧行业便形成了一种悖论——明知编剧重要,却又系统性地忽视编剧。
夏烈:今年,“AI短剧冲击”等话题引发行业广泛讨论。各位如何看待AI对短剧编剧的冲击?这究竟是编剧权益保障中的新危机,还是倒逼编剧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契机?
邱华栋:AI对短剧行业的冲击真实存在,编剧群体的焦虑感持续蔓延,但这种冲击恰恰暴露出部分短剧原创不足、同质化严重的短板。对编剧而言,最根本的是要展现出独特、不可替代的创造力。唯有如此,人工智能、大数据再先进,也无法替代真正具备原创能力的创作者。
AI可以完成套路化情节、模板化对白等低水平文字生产,但无法替代编剧的生活体验、情感深度、原创故事构思与艺术创造力。这既是行业洗牌的危机,更是倒逼编剧提升核心竞争力、推动短剧从同质化快餐创作转向精品化、原创化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契机,这与业界长期呼吁的方向也是一致的。
李星文:我倾向于认为,AI短剧的流行给编剧行业带来的更多是危机。所谓AI短剧,最终指向的不仅仅是AI生成影像,而是从创意到梗概、再到完整剧本、最终到成片的全链条自动化生产,这意味着编剧的人工岗位将进一步缩减。而且,AI对短剧编剧的替代,会先于对长剧编剧的替代。因为,短剧剧本始终未能进化到“人类私密体验和审美品格不可取代”的程度,它更多是一种配方,停留在爽点、反转、钩子这些调动刚需的基础技巧层面。真正的戏剧需要铺垫,需要“延迟满足”来达成更深的审美体验,电影和长剧具备这种可能,但短剧的文艺形式几乎不给铺垫空间。如果把它比作足球,短剧就像单一训练射门技术,机器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训练出无懈可击的射门能力,人类这点单一的射门技巧,被取代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大。
段佳:我作为从业者,从去年开始使用各类AI工具完成剧本工作,一开始只能提供创意和部分情节段落,但一些新功能发布后,解决了两个痛点:第一,AI对上下文记忆有限,长文本处理较差。第二,AI文字风格过于单一,有“AI味”。现在的剧本创作中AI能提供的帮助越来越大,甚至有时初稿比人类编剧写的还成熟,如今AI完成的剧本,也确实已经对很多编剧造成不小的冲击。但当我使用得越多,越能发现AI编剧的局限性,它的台词没有性格,情绪转换不够自然。它的确是巨轮,但人类始终是舵手,需要人类告诉AI,何为人的所思所感。如果不掌握正确方向,AI很容易触礁沉没,生成出一堆废料。所以,我认为这是个提醒:人类编剧需要提升自己对真实世界的判断力和审美力,花更多力气去感受“人的维度”。
夏烈: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根本的问题,短剧编剧权益保障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制度、行业、法律、文化多层面的协同推进。那么,如果要让“好编剧有尊严”从一句口号变为现实,最须优先突破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是什么?
邱华栋:保护短剧编剧权益是一个综合性、联动性问题,与创作环境、生产方式、传播模式、受众接受度密切相关,也是一个需要持续推进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必须调动法律、行业自律、平台责任、产业规范等多方力量协同应对,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而最该优先突破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是明确并落实编剧的核心版权与基础收益分配规则。先从法律与行业层面明晰编剧的署名权、修改权、获酬权、分账权等底线权利,推动平台、制作方与编剧签订规范合同,杜绝随意剥夺、压缩编剧权益的行为。把核心版权与合理分账落到实处,才能带动行业尊重创意、尊重原创,进而优化创作生态、提升作品质量。以此为突破口,才能真正让尊重创意、尊重编剧成为行业共识,推动视听产业在规范中繁荣、在创新中发展。
李星文:我的建议可以分为“一硬一软”两个层面。软一点的招数,是平台可以经常性开展“内部赛马”:遇到好的创意、好的IP,同时交给人工编剧团队和AI编剧团队去开发,最终以作品优胜者获得更多权益。在这种比稿中胜出的编剧,一定经得起考验,也值得更高的价码和更大的名声,成为真正的“金牌编剧”。
硬一点的招数,是考虑赋予编剧最终的签字确认权。用了真人编剧的剧本,最终能否播出、上线,编剧有权一票否决。如果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水平降低,编剧可以叫停。这个杀手锏一旦赋予编剧,其地位将瞬间提升。当然,这两招的前提都是“好编剧”才有资格获得这样的机会和权利,而如何认定“好编剧”,则需要根据过往数据、行业名声等建立一套前期的指标认证体系。
段佳:核心就是把编剧的署名权真正落实到位。为什么困难?我举个例子,比如,让每张开机海报上都有主创姓名,但编剧往往是隐身的,只有在剧集上线后的滚动屏幕里飞快闪过,观众根本看不清,为何不能像一定要标清导演和投资人名字一样,在最显眼、最有宣传空间的地方标清编剧的姓名?这其实很好做到,每个上线短剧,平台都会在右上角自动标注备案号,那里每个观众都能看到,不如在每帧画面上也标注编剧名字。一旦作品与编剧形成强绑定,编剧便能从幕后走到台前,贡献也才有可能被看见、被记住、被定价。有了署名的基础,才有讨论其他问题的空间。
(本报记者 郑梦莹 童健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