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非遗音乐的烟火气弄丢
南鸿雁 钟紫怡
■ 南鸿雁 钟紫怡
近年来,许多非遗音乐的创作陷入一个误区——改造就是创新,传播就要包装。于是,一场标榜着“破圈”“焕新”的非遗音乐改造愈演愈烈。从短视频平台到专业舞台,从文旅项目到音乐嘉年华,“非遗+流行”“非遗+电子”“非遗+摇滚”的组合层出不穷,仿佛唯有贴上此类标签,非遗才能获得新生。
非遗音乐的生命力在于扎根生活、贴近民间。可惜的是,这种清醒的声音,常常被更喧嚣的“创新”浪潮淹没。非遗音乐常常陷入形式化改造,一步步丢掉烟火气。例如,苏州评弹本以吴侬软语为骨、三弦琵琶为魂,听客可以在婉转水磨腔里慢品江南的温润与市井的温情,这是评弹最本真的模样。音乐厂牌“新乐府”推出的爵士评弹专辑《腔调》,虽以琵琶、三弦演绎爵士律动,唱腔也仍保留评弹本体,却并未实现两种音乐的相融共生。评弹的雅致内敛与爵士的自由律动本都是底蕴深厚的音乐表达,可二者放在一起却明显不适配、难相融。在笔者看来,爵士节奏追求摇曳起伏,评弹唱腔讲究舒展静缓,双方没能形成相得益彰的效果,反倒彼此“添乱”。乐声整体气质不伦不类,失去评弹独有的清、雅、静、慢。
这种重形式而轻本体的创作倾向,并非只存在于个别曲艺节目,而是逐渐蔓延为整个非遗音乐领域的普遍现象,也正是当下非遗音乐烟火气“日渐稀薄”的重要原因。许多创新活动以“破圈”“年轻化”为目标,却在不知不觉中剥离了非遗音乐赖以生存的文化根脉。2026年初举办的“非遗音乐嘉年华·海口站”便颇具代表性,活动以“破圈共生”为口号,将呼麦、华阴老腔等传统音乐与流行、电子、摇滚等风格拼接,打造出视觉炫目、节奏强烈的舞台表演。某种程度而言,这类“创新”将非遗从生活中抽离,传统唱腔被采样、切割,只为适配现代编曲的律动;民间音乐本有的质朴、从容与生活气息,在高强度节奏与炫目的舞台包装下被掩盖。现场气氛固然热烈,观众也乐于跟随旋律互动打卡,但人们记住的只是新潮的形式与刺激的听觉体验,很少有人在意这段曲调源于哪一片生活土壤,这段唱腔承载着怎样的日常情感。
面对此类日益普遍的现象,行业内部也逐渐出现清醒的反思。2025年底,IMX(International Music Expo)国际音乐季全球音乐产业论坛上,多位音乐人在讨论传统音乐的创新路径时明确提出:“传统文化能流传至今,不是靠投流,而是因为它们真的‘内容为王’。”因此,创新不是用现代音乐覆盖、取代传统音乐本体,而是让其继续扎根生活、贴近人情、保留本真,让烟火气自然显现。这一判断,正是对当下非遗创新重外表、轻内核的有效纠偏,也为我们理解“如何守护烟火气”提供了启示。
至此,我们必须回归到最实在的问题——非遗音乐中的烟火气,到底是什么?烟火气并非某种外在风格,而是非遗音乐与生活、乡土、人情、原生场域长期保持的真实联结。它或许是民间曲调里自然舒展的呼吸,是传统声腔中未经修饰的质朴,是乡土乐器自带的在地气质,是叙事内容里最朴素的人间情感,也是表演中不刻意、不讨好、不表演化的真诚。它不追求精致华丽,不依附于舞台包装,不迎合流行趣味,只忠于自身的文化根脉与生活底色。从民间来,为生活而唱,被百姓所理解,这是烟火气最本真的内涵。
如何让非遗音乐真正具备烟火气?首先,守住音乐本体,不随意进行现代化改写。无论是民歌、曲艺、戏曲还是民间器乐,每一种非遗音乐的曲调、旋法、润腔、节奏,都是在地生活长期积淀形成的声音特质,承载着一方人的情感习惯与审美方式。为了顺耳、流行或舞台效果而随意截取、变速、变调、重构,都会破坏其内在韵律,让独有的韵味迅速消散。
保留原生伴奏,不盲目替换外来编制。三弦、鼓、板、笛等简单配置,看似朴素,却是非遗音乐最真实的声音底色。强行加入电声、流行乐队或合成器,看似丰富饱满,实则稀释原生质感,让各具特色的民间音乐逐渐趋同,失去独有的乡土气息与辨识度。
回归原生场域,不脱离自身生长的土壤。烟火气不是舞台设计出来的,而是在田间地头、船头巷尾、书场茶馆、庙会集市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旦将其抽离生活场景,关进炫目的剧场,专注于视觉呈现,音乐便容易变得孤立、空洞,与普通人的生活渐行渐远。
坚持适度呈现,拒绝过度包装与煽情改造。不必把曲艺改成歌曲,不必把传统包装成网红样式,不必把非遗简化为文化标签。适度的舞台呈现可以有,但不能以牺牲本体为代价,更不能为了煽情而消解艺术本真。
守住非遗音乐与土地、人情、日常的紧密联系,让其始终扎根生活、保持本真,不为了迎合外界而丢掉自己,它自然会拥有不息的烟火气,走上真正可持续的传承之路。
(南鸿雁:浙江音乐学院教授,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钟紫怡:浙江音乐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