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考释到科普,从建词典到拍视频,这对师徒接力甲骨文研究——
让“冷门绝学”成为热门风潮
■ 本报记者 张亦盈
■ 本报记者 张亦盈
当60后的陈年福埋头20余载,一个字一个字“画”出《甲骨文词典》时,他很欣慰,这门“冷门绝学”正以另一种方式火起来——他的学生、95后的李莹,用短视频将3000多年前的文字讲给了上百万人听。
不久前,陈年福历时20余年编纂的国家出版基金项目成果《甲骨文词典》正式发布,这是国内首部全面系统收录甲骨文语词的专科词典。
如果说陈年福是甲骨文的“翻译官”,李莹则是将它们“说给更多人听”。2023年起,她通过短视频平台,科普甲骨文及汉字演变知识。在抖音上,她名为“李右溪”的账号粉丝量达127万,累计获赞1200余万次。
从书房到屏幕,从考释到科普,在两代人的接力下,甲骨文正悄然“活”起来。
搭建甲骨文数据库
陈年福有些“社恐”,他习惯性双手握拳放在腿上,背部微微屈起,采访时,他的神情有些局促。但一说起甲骨文,他像是变了个人,能滔滔不绝地讲述一个字的“前世今生”,眼神中闪着自信的光。
交谈中,他没有大谈学术价值,而是向我描述了一个画面感极强的场景——
3000多年前的殷墟河边,几名工匠正挥动木槌,将木桩砸入泥土,发出“嘭嘭”“咚咚”的声响。不远处,一位刚完成占卜的贞人(商代神职人员),捡起一片甲骨,信手刻下四个字。那是对眼前劳动场景的“速写”:一只手握着木桩在砸,木屑飞扬,旁边标注着两种声音——一个低沉,一个高亢。
这是迄今为止,甲骨文中发现的极少数的“随手记”,就像我们今天的朋友圈,有感而发。
为了读懂这行“朋友圈”,陈年福耗时多年,在一次次的自我推翻中,最终确认这四个字形是“朾(chéng)樁(zhuāng)鼘(yuān)彭(péng)”,其中“朾樁”是敲击木桩的意思,“鼘彭”是打桩的拟声词。这个发现,就被记载在《甲骨文词典》中。
陈年福投入毕生精力研究的甲骨文,是迄今为止中国发现的年代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统,主要刻写在龟甲和兽骨上,距今已有3000多年历史。目前,已发现的甲骨约有16万片,单字数量约4000个,其中被成功考释的不到一半。汉字从甲骨文至今,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过的文字,“每一个字,都非常重要。”陈年福说。
这些刻辞记录了商代王室占卜、祭祀、战争、农耕等方面,是研究中华文明起源最直接的第一手资料。正因如此,甲骨文被称为“冷门绝学”——研究它的人极少,意义却非凡。
1998年,陈年福刚调入浙江师范大学不久,接触到一款古籍全文检索数据库“国学宝典”。看着电脑屏幕上输入一个字就能检索出所有古籍用例的神奇功能,他冒出一个念头:甲骨文,能不能也做成数据库?
彼时,甲骨文研究还停留在手抄时代。
甲骨文入门需“啃”郭沫若的《卜辞通纂》,都是手写竖排繁体。甲骨文字体复杂,电脑根本无法直接输入。要建数据库,得一个字一个字地造字体。
这一造,就是二十多年。
从1998年到2021年,陈年福几乎是一个人完成了甲骨文全文数据库的搭建。十卷本《殷墟甲骨文辞类编》的每一片甲骨、每一条卜辞,他都逐一录入、校对、造字。10本书,1920万字,每一个甲骨字形都是他在电脑里“画”出来的。
此前,他还编撰了《甲骨文字新编》和《实用甲骨文字典》,直到今年初首发的《甲骨文词典》。
这些年,陈年福的生活轨迹极其简单,就是课堂、书房两点一线。“我们老师的生活都差不多。”他说,除了上课,其他时间就是搞研究。
藏在字形中的浪漫
甲骨文的独特魅力,不仅让60后的陈年福着迷,也吸引着95后的李莹。
最初将甲骨文作为研究方向时,李莹还有些懵懂,只是单纯出于对古文字的热爱。
现实给她浇了盆冷水。研一入门,陈年福将《卜辞通纂》交给她,让她学习入门知识。“最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读这本书,看一页要花一个下午。”李莹说。那时候,看着身边的同学纷纷有了研究课题,而自己却要从零开始,她有些后悔选了这个专业。
但甲骨文有一种魔力,它会让人慢慢着迷。
她渐渐沉醉在那些藏在字形中的浪漫。她最喜欢“暮”字。甲骨文中,最常见的写法为四边是小草,中间一个太阳,表示“太阳从草丛间落下”,画面感十足。后来,她发现还有几种异体:太阳从树林间落下、从禾苗间落下……甚至有一个字形,太阳从树林间落下,旁边还有几只鸟。“你会一下子想到那个画面,太阳下山了,万鸟归林。”李莹说,3000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就凝结在一个字里,太浪漫了。
研究生毕业后,李莹并未从事与甲骨文相关的工作。她辗转换了几份工作,却始终觉得找不到工作的意义。2023年2月,她在抖音发布了一条视频,讲述自己作为甲骨文研究生的经历,也科普了一些学科的基础知识。没想到,这段视频的播放量超百万次。这让她决心专职从事甲骨文科普,希望能推动传统文化“破圈”。
做短视频科普,意味着要将学术语言“转译”成大众喜闻乐见的话语。李莹琢磨如何把知识讲得有趣,吸引年轻一代。有一期视频,她以“闲”字解读古人的造字智慧——繁体 “閒” 由门与月组成,寓意透过门缝望见月色。想象古人结束一天的忙碌,在门内悠闲地抬头赏月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个充满画面感的知识点,一下子勾起了大家的兴趣。
她会结合热门影视剧纠错,比如指出电影《封神》中占卜场景的漏洞;也会关联当下话题,解释“为什么商朝没有大年三十”“为什么商朝有13个月”;还会分享简单的数字卦占卜方法。
李莹深入浅出、娓娓道来的科普视频,带动起一股甲骨文风潮,逐渐积累了一批粉丝。后台有家长反馈,孩子因为她的视频,爱上了甲骨文和汉语言。她想,这也正是自己科普甲骨文的意义所在,“甲骨文其实是一把打开中国文化大门的钥匙,因为讲甲骨文就绕不开讲中国文化,这也是对孩子们文化精神的滋养。”
不断“动态对错”的过程
其实早在多年前,陈年福就觉得,甲骨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不该只藏在象牙塔里。他尝试让李莹做公众号,还想用动画的形式科普甲骨文。
从那时起,整整一年,李莹的每篇稿子都先发给陈年福审。他会圈出可能有问题的表述,提醒她“这样解读可能不对”“学界还有另一种观点”。有时候两人意见不同,李莹会将各方观点都呈现出来。
事实上,甲骨文研究本就是一个“动态对错”的过程。学界有个著名的案例:1904年,晚清朴学大师孙诒让仅用两个月时间,写出了甲骨学史上的第一部研究专著《契文举例》。然而,罗振玉和王国维对《契文举例》的评价却非常严苛。罗振玉认为《契文举例》“得者十一,而失者十九”(对的仅占十分之一),王国维更直言此书“谬误居十之八九”,认为其“实不可取”。而进入21世纪,以清华大学黄德宽教授等为代表的现代学者,对《契文举例》进行了逐字逐句的重新检核和疏证,得出了不同的结论:在孙诒让考释的338个单字中,正确的有117个,占34.6%。
这是一众学者考释甲骨文的日常。很多时候,陈年福会推翻自己。“每天都可能有变化。”他指着《甲骨文词典》上字表说,“这个表,我是一遍一遍过,十年了,还在变。”
2024年,陈年福的《甲骨文词典》电子版初稿完成,第一时间发给了李莹。后来修订,又更新版本,他把自己手头其他电子资料也一并给了学生——这个严厉了一辈子的老学者,在用最实在的方式,支持学生把火炬接下去。
如今,甲骨文确实“热”了一些。报考古文字专业的学生多了,小学也开始开设相关课程。清华大学教授黄天树甚至跟李莹感慨:“现在报考的人太多了。”
李莹也在尝试新方向——做甲骨文动画IP。她希望用更视觉化的方式,让那些不认识字的小朋友,也能一眼看懂。
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力中,正缓缓走进人间烟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