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木共生方为林
——由《叹春风》想到的
邵岭
■ 邵岭
最近一段时间,舞剧《叹春风》成为市场上罕见的爆款。一片惊叹中,有一种声音格外值得注意:它“扭转了舞剧卖不出票的局面”。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晰——舞剧这门艺术,过去因为“卖不出票”,处于一种需要被拯救的“失败”状态。而当一种艺术形式的市场困境被直接等同于艺术价值的危机,我们便滑入一个危险的逻辑陷阱。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文学领域:当一部素人作品获得高点击量或者创下销售纪录,便会有舆论将其与专业写作进行对比,赞扬前者“沾泥土、接地气、动人心”,批评后者“离现实生活越来越远、传播力越来越小”。
可以发现,在这样的语境里,“大众”与“专业”,似乎成为势不两立必须要较一高下的“对手”。这无疑误解了二者之间的关系。它们的确存在差异——创作路径不同,接受群体不同,评判标准不同。也正因为如此,需要将二者关系辨析清楚,如此才能不厚此薄彼。
跳出“非此即彼”的思维怪圈
新大众文艺,是近年来极具解释力的一个文化命题。它指向的是这样一种现实:随着技术门槛的降低和表达渠道的丰富,无数曾经沉默的普通人,开始拿起手机敲下诗句、架起镜头记录生活、在脱口秀舞台上讲述自己的故事。当这些故事涌入公共视野,每每掀起浪潮,我们看到的,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文化生产力解放。它打破了昔日由学院、刊物、专业机构把持的话语权,让“活着”本身成为创作的底气。
但与此同时,一种认知倾向也日益弥漫开来:将“俗”与“雅”、“大众”与“精英”、“接地气”与“思考性”放在一个非此即彼的擂台上,并默认前者代表着进步与正确,后者则象征过时与落后。仿佛文化生态的扩容,必然要以淘汰某些旧有物种为代价。
在笔者看来,大众化的文艺与专业化的文艺并不是“对手”,而是森林里不同的生态层。前者是广袤的植被层,覆盖大地,提供最普遍的精神滋养和情感慰藉;后者则是那些需要岁月才能长成的乔木,扎根更深,探索的是艺术的表达边界和思想深度。就拿“素人写作”和“专业写作”来说,素人写作的珍贵,在于从生活经验里直接打捞上来的赤诚与粗粝,自带一股生命力。而专业写作的意义,在于对文字表达能力的探索、对思想深度的开掘、对形式可能性的试验。它们是不同层次的存在,各有各的生长逻辑和养分来源。
无论从创作层面还是接受层面,新大众文艺都赋予大众前所未有的声量,这是生态层的丰富。但丰富不等于替代。一个健康的森林,不会因为某一片花海特别绚烂,就砍掉所有乔木去种花。
啤酒并不比莎士比亚的课程更好
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公立大学的莎士比亚课程,其费用需要该州每位纳税人承担。该州曾发起一场投票,议题是:是否希望州政府取消该课程,改为给每人发放一箱同等价值的啤酒?投票的结果是,加州人选择了啤酒。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郁喆隽把这个故事写在其著作《50堂经典哲学思维课》的引言中,是为了引出关于密尔《功利主义》的论述,但笔者发现,它同样适用于本文试图讨论的话题。大众的文化素养和审美分布,呈现一个纺锤形结构。拥有极高审美能力和审美上几乎空白的人,都是两头的小部分。中间那最庞大的群体,他们的趣味是“平均”的,更倾向于能够立刻获得满足的那种快乐——就像刷短视频,直接、即时、无需门槛。而看展览、读莎士比亚的快乐,是需要积累、需要学习、需要静下心来的,它注定只属于少数人。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中间的大多数人作出什么选择,而在于:我们能因为大多数人把票投给了啤酒,就说啤酒比莎士比亚课程更好吗?显然不能。因为这两样东西,本来就不应该被放在一个天平的两端。它们满足的是不同层次、不同阶段的精神需求,遵循的是完全不同的评价标准。啤酒畅销,只能说明它更容易被接受;但它不能用来证明莎士比亚没有价值。把两者塞进同一个擂台上决一胜负,本质上是一种比较范畴的错乱。
如果继续用“是否被大多数人接受”作为衡量一切文化价值的唯一尺度,最直接的后果,是创作生态的单向度收缩。当票房、点击量、热搜成为评判一部作品是否有价值的硬指标,那些落在纺锤体一端的探索,就会面临系统性的生存困境。一部舞剧如果不够“爆”,就被视为需要被革新的“失败者”;一部作品如果大众一时读不懂,就被判定为脱离群众。这样的评判体系之下,创作者会不自觉地朝中间地带靠拢——因为那是安全区,是唯一被承认的赛道。久而久之,我们会失去那些暂时不被大多数人理解、但可能正在为这门艺术开凿新可能性的探索,会失去那些需要时间沉淀、无法在首周票房里证明自己的作品,会失去那些提供深刻精神体验的创作。
这些探索在当下可能显得“无用”,但它们恰恰是一个文化生态保持活力的底层源代码。一旦被关闭,整个系统就只剩下一种输出。
也别把“让人看不懂”当勋章
需要强调的是,反对用大众的喜好去否定专业的探索,并不意味着走专业路线的那一部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满足于“曲高和寡”,就可以不顾大众审美,就可以把“让人看不懂”当成勋章。
这里的重点在于区分两件事:“不被大众接受”是一种结果,还是一种姿态?如果是一种结果——一部作品因为探索得太远、表达得太复杂,暂时只有少数人能进入,这无可厚非,甚至值得尊重。许多后来被奉为经典的作品,在诞生之初都曾遭冷遇。但如果是一种姿态——创作者把“大众看不懂”当作自身高级的证明,那么“曲高和寡”就不再是探索的代价,而是一种封闭的傲慢,“专业”也将最终变成一座孤岛。
文艺作品有面向草根的、有面向精英的,有走市场路线的,也有走纯艺术路线的,对不同作品的衡量标准与期待可以也应该是不一样的,如此才能实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面向市场的,须守住底线,不能迎合低俗恶趣味;走艺术道路的,就承载着突破极限的期待,去探一探艺术的上限,它可能因为走得太前面而暂时孤独,但它的创作者心中始终装着真诚思考与表达的愿望,其目标不是“高”本身,而是艺术塔尖那束更高处的光。只有这样,二者才能各行其道,各自精彩。
我们呼唤文艺的繁荣,但繁荣不能建立在单一标准的基础上。真正的繁荣,是让不同层次的创作各得其所,让每一种追求——无论它面向三万人还是三百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存身之地与回响,而不是让某一个维度上的成功成为审判其他维度的标准。否则,这条滑坡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
而做到这一点,需要我们同时守住两条线:既反对用大众的尺子去否定那些暂时少有人懂的探索,也反对用“曲高和寡”作为闭门造车的借口。
(作者系文汇报特刊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