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乡建:谁来定义乡村的美
丛志强
■ 丛志强
艺术进村,这几年越来越热。一些地方的实践探索,既塑了乡村的“形”,也提了文化的“神”,更增了产业的“值”。然而,热度之下,泥沙俱下。少数地方越搞越“跑偏”:项目表面锣鼓喧天,走近却底子空空,“艺术”的壳子有了,“赋能”的内核却丢了。问题出在哪?在我看来,有三笔“糊涂账”急需算一算。
“你的地盘我做主”?
早在1935年,梁漱溟先生就痛陈乡村建设之难:“号称乡村运动而乡村不动”。近百年过去了,这种“乡村不动”的怪象在艺术乡建中依然存在。
当下,不少项目陷入“主体错位”的误区:地方盯着“政绩”,艺术家盯着“作品”,唯独把村民当成了背景板。有的地方津津乐道引进了多少艺术名家,村里建了多少工作室,一年到头却空着;有的项目耗资立起不锈钢雕塑,村民却只关心“能不能坐、能不能遮雨”。花了十几万,造了个无用的景观摆设。这种“艺术家干、村民靠边站”的模式,本质上是把乡村当成艺术家的“私人试验田”,村民从主人变成了“道具”。
“你的地盘我做主”便是第一笔糊涂账,其表面是少数艺术家的傲慢,深层是“权力”的剥夺。谁来定义乡村的美?谁来分享艺术的利?如果村民没有参与权与决策权,“赋能”就成了“越俎代庖”。
2025年6月的《学习时报》有句话点到了要害:艺术乡建的要义不在于打造多少网红景观,而在于培育多少乡土艺术家;不在于短期轰动效应,而在于持续提升内生动力。真正的艺术赋能,是让村民从“看客”变成“主角”,让艺术真正落地生根。这靠的不是艺术家的独角戏,而是“村民也是艺术家”的实干。这笔账,只有算在村民头上,才算得清、算得值。
“文化贫血的粉饰”?
有的村子花数万元请人画了满墙的梵高《星空》,村民路过鲜少驻足,游客拍完照就走;有的村子热衷于搞“艺术季”,开幕后便门可罗雀。艺术家留下的“作品”,除了为个人履历添彩,对乡村而言,不过是缺乏生命的空洞符号。正如艺术家渠岩所言:“如果你不能触动文化,那你什么也无法触动。”
第二笔糊涂账——“文化贫血的粉饰”,深层看是资源错配。有限的公共资金没有用来挖掘乡土文脉,而是投向了过度追求网红化的表面包装,甚至城市艺术的移植。钱花了,根却断了;排场有了,灵魂却丢了。
艺术乡建,“形”在乡村,“魂”在文化。如果脱离了在地性,再昂贵的“美颜”也只是无根浮萍。乡村真正的独特性,靠“粉饰”粉不出来,只能靠对乡土文化的深度挖掘。这笔账,算的是文化账,赢的是乡村的未来。
“富了面子穷里子”?
送几场演出、画几面墙绘、立几个装置,这便是艺术赋能乡村振兴了吗?当然不是。艺术赋能乡村振兴必须具有可持续性。如果艺术不能与村民的增收挂钩,那就成了“政府花钱买热闹,散场后一切照旧”。
这种“富了面子穷里子”的现象,是第三笔糊涂账,它的根源在于评价机制的偏差。当下的衡量标准,往往看的是做了多少个作品、办了多少场活动,而不是村民增收了多少。指挥棒歪了,方向就偏了。钱花出去了,面子光鲜了,可村民的腰包没鼓,村集体的账本也没厚,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艺术赋能乡村振兴,重要的一笔账是经济账。“富了面子穷里子”的糊涂账,必须算清楚。
如何破题?从丽水松阳“拯救老屋”的县域实践,到衢州余东村“农民画”的IP出圈,再到宁海葛家村“村民也是艺术家”的共创探索,浙江一些乡村提供了一些有益的解法。再比如,湖州南浔的窑里村,这个江南水乡村庄,原本“有风景没特色”。2022年,一个由青年人主导的艺术团队入驻。他们没有急着刷墙搞装置,而是先做了一件事:住下来,读懂村子。他们发现,窑里村的核心是独一无二的“窑文化”。团队以此为核心,设计了吉祥物“窑里里”、谱写了村歌,将废弃猪棚改造成陶罐组成的“千窑墙”,将废弃仓库升级为国际青在空间。窑里村借助艺术乡建,短短几年盘活闲置房屋146间,打造了22个业态,累计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
面对艺术赋能乡村振兴,需要我们先自问:做好和村民一起干的准备了吗?你了解这个村子的文化吗?你准备让村民赚到钱吗?只有让村民做主,只有从乡土里长出来,只有让村民口袋鼓起来,算清了主体账、文化账、经济账这三笔账,才能借助“艺术赋能”,实现“乡村富美”。
乡村美不美,总要由村民来定义,艺术乡建成不成功,也终归由村民说了算,他们才是“主角”,切莫混乱了站“C位”的人。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导,浙江省文促会乡村文化产业分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