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周林怡

　　近期，国内知名配音公司729声工场旗下多名配音演员发布声明，反对擅自采集个人声音用于AI生成与使用。无独有偶，今年以来，多名艺人就AI换脸短剧提起肖像权诉讼。随着生成式AI的发展，用AI工具伪造公众人物形象、声音，并用于虚假广告、引流变现等场景的案例急剧增加，AI“换脸”“偷声”相关的侵权案件逐渐增多。

　　在杭州，头部有声主播曲音静子（网名）告诉记者，自己长期合作的配音演员中，被盗用声音的不在少数，“常有配音员给合作方提交音频源文件后，被AI克隆声音用于其他配音项目。”发现被侵权后，她和同行尝试过维权，但面临取证技术难、司法周期长、经济成本高等困境。配音员往往需要花上千元去做声纹鉴定，且最终获赔的金额十分有限。

　　“如果机构把我们的声音掺杂别人的声音，一起投放到AI系统中训练，输出新声音，最终鉴定结果只是一个相似度的百分比，没有法规能够据此判定侵权，无法确定究竟算不算用了自己的声音。”她说。更无奈的是，很多时候盗用者仅为个人娱乐目的，并未涉及商业用途，这使得权利主张与损失认定更加困难。

　　记者调查发现，相比“换脸”，“换声”的AI侵权门槛更低，已形成灰色产业链。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搜索“AI克隆”“声音克隆”等关键词，可见大量AI克隆软件的安装包、教程以及代克隆音频服务，价格普遍低廉。与此同时，业内人士透露，“1500元买一张脸”的生意也存在，大量真实人脸被非法抓取、合成、贩卖，成为AI短剧制作者手中廉价的“数字演员”。

　　连日来，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在多家商铺展开调查。多家店主表示，只需提供原声音频和待合成文本，并指定希望模仿的声音效果，通常一天内即可完成。价格取决于文本字数，千字收费约15元。而某配音演员透露，目前1000字、时长约5分钟的普通文稿，真人录制市场价约50元；如需角色投入，价格则从几十元到上百元不等。部分店铺还提供AI克隆软件和AI音色素材包，消费者自己即可操作模仿声音。克隆软件提供破解版本地部署大模型及详细教程；素材包无需技术基础，解压即可使用，价格仅为5至10元。

　　当记者问及是否会造成侵权时，不少经营者尽管对于AI克隆声音、肖像带来的侵权风险心知肚明，但鉴于举证难、维权成本高、权利人难以追查等现实因素，并不认为普通使用者会“摊上大事”。“肯定是侵权的，但如果你粉丝量不大，只是做点搞笑视频、影视二创，没有带货、挂橱窗，也没有对本人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不会有太大问题。”一名店主表示。

　　争议声中，法治正在补位。去年，杭州滨江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例离职员工声音被AI化侵权案，为这一领域提供了重要样本。原告周某系被告公司前员工，离职后，公司仍将其离职前录制的少量声音素材经AI训练后用于虚拟角色配音，并在多个渠道传播使用。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未经许可AI化并使用原告声音，侵犯其声音权益，酌情判决赔偿经济损失2万元并出具书面道歉声明。法院同时明确两项裁判规则：其一，经AI技术处理后的声音，只要能使一般社会公众或相关领域受众根据音色、语调和发音风格关联到该自然人，就属于声音权益保护范围；其二，声音权益属于人格权，知识产权归属约定不包含人格权益，因此也不包含授权进行AI化使用的权利。

　　该案承办法官、滨江法院白马湖人民法庭（数据知识产权法庭）庭长倪晓花表示，相比AI“换脸”，声音更加难以精准判断，存在举证难、维权成本高、受益小的问题。受害者需打开侵权人的“技术黑箱”以证明声音或面容被窃取，举证难度极大。

　　对此，倪晓花建议：技术上，可由行业协会或政府指定的第三方机构牵头建立声音源数据库与比对标准，实现声音登记、存证和相似度比对，为侵权认定提供支撑，降低举证成本；监管上，落实平台主体责任，要求AI训练平台对数据来源进行合规审查，内容分发平台建立快速响应的侵权投诉处理机制；立法上，进一步细化AI生成声音侵权认定标准，明确“可识别性”的含义及相似度达到何种阈值可推定侵权等操作细则，并推动完善个人信息保护法律框架；法治宣传上，提升公众认知，强调人脸、指纹、声纹等生物识别信息属于高度敏感个人信息，处理此类信息必须依法取得个人单独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