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周楷华

　　共享联盟·绍兴 周能兵

　　前不久，寿镜吾的墓找到了，这件事在绍兴的名人文化圈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绍兴被誉为“鉴湖越台名士乡”，自古名人辈出，寿镜吾何许人也？

　　光听名字，很多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套用一句网络流行语替寿镜吾做个自我介绍：“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一定知道我办的学校、教过的学生——三味书屋和鲁迅。”

　　没错，他就是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那个看似严厉实则和蔼，背书背到“坳过去”的宿儒。

　　跳出这篇传世佳作，搜寻寿镜吾其人其事，你会发现他个性鲜明、令人敬佩之处颇多。他的精神品质，放在百年之后的今天仍有可学习之处。

　　有学者认为，周树人之所以能成为鲁迅，和启蒙恩师的言传身教关系甚密，其性格品质影响了鲁迅一生的精神底色。

　　方正

　　“刺激”鲁迅刻“早”字

　　说到鲁迅和寿镜吾之间的故事，最耳熟能详的莫过于鲁迅刻“早”字。

　　有一次鲁迅上课迟到了，寿镜吾老先生严厉地说：“以后要早到！”鲁迅没有辩解，而是暗暗发誓，再也不能迟到，还在课桌上刻了一个“早”字，此后再未迟到过。

　　这个故事多以鲁迅勤奋的态度勉励后人，却也能从中看出寿镜吾的“方正”之处。

　　要知道鲁迅可是三味书屋的“尖子生”，寿镜吾不止一次在人前夸赞他：聪颖过人，品格高贵，自是读书世家子弟。即便是好学生，犯了错，先生也是该批评就批评。

　　绍兴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认为，寿镜吾的“方正”还体现在反对清朝政府的腐败统治，鄙弃沽名钓誉的功名利禄。这个旧知识分子身上，有着强烈的民族气节和文人风骨。

　　目睹列强对中国人的欺压后，寿镜吾对殖民者深恶痛绝。他一生拒绝使用“洋货”，排斥拍照，倒不是因为害怕被“摄走魂魄”，而是觉得这是洋人用来骗中国人钱财的东西。他唯一存留的照片，是长孙寿积明偷拍的。

　　这种笼统排外的行为，现在看来有些偏激，但这展现了寿镜吾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朴素的爱国情怀和民族气节。

　　启蒙时期的言传身教，往往有着润物无声的深远力量，寿镜吾的言行志趣，也深深影响了年少的鲁迅。

　　少时的鲁迅曾被亲友劝说去参加县试，但最终因厌恶科举而拒绝复试。18岁那年，鲁迅拿着母亲含泪为他筹措的“八元川资”，不顾世人“加倍的奚落”和“排斥”，“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踏上一条探寻救国救民的新路。已故的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魏若华曾直言，这与寿先生“不热心仕途”“不慕求功名”的思想是分不开的。

　　我们在翻阅材料后，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寿老先生授课时特别喜欢给学生讲一些诸如荆轲刺秦的故事，大概骨子里有一股子英雄情结。

　　少年鲁迅同样有一股子豪气干云。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一文中写到，绍兴城里有一个武秀才欺负过路学生，三味书屋的学生听后义愤填膺，决定要教训这个武秀才。于是众人相约去对方家堵门，鲁迅还特意拿上了爷爷当年用过的一柄腰刀，藏在了大褂底下。最终一行人没有撞见对方，他们认为对方是因为屈服了不敢出门，便各自散去了。

　　孩子们意气行事的举动虽不值得效仿，却流露出身受教化的少年们锄强扶弱、嫉恶如仇的侠义本心。

　　年少时仗刀打抱不平，或许可以理解为孩子的天性；而长大后的鲁迅以笔为刃、批判糟粕、针砭时弊，挺起民族脊梁，想必这与儿时接受的教育休戚相关。

　　在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丛新强看来，鲁迅刚正不阿、坚守道义的人格，“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铮铮姿态，“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报国情怀，正是寿镜吾“方正”品格的真实映照和传承。

　　质朴

　　陈米药引和“欢喜粥”

　　在周作人和周建人的回忆中，都提到过寿镜吾先生给鲁迅家送陈米的事。

　　彼时鲁迅父亲病重，医生说要多年的陈米做药引。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想找陈米何其困难。

　　此事被寿镜吾知晓后，也不知他找了什么门路寻到了一两升陈米，装在“钱褡”里就立马送到鲁迅家。

　　这件事让鲁迅和家人备受感动。家道中落后，鲁迅一家尝尽冷暖，连一些族人都对他们疏远避嫌。寿镜吾作为鲁迅的老师，竭尽所能寻来“稀缺货”相助，可见其为人质朴至善。

　　经此一事，鲁迅对先生更加尊敬。鲁迅名满天下后，回乡无论多忙都要拜访先生；每年春节都会给恩师写拜年信，以“镜吾夫子大人函丈，敬禀者”为开头，以“敬请福安”为结尾，落款总是“受业周豫才顿首百拜”之类，通信总数多达百封。

　　作为教书匠，寿镜吾家中并不宽裕。家里有一件长衫，可谓门面，平时挂在书房，家中父子三人轮流穿着。逢年过节没有鱼肉，老先生便让妻子弄点荤腥熬成咸粥，名曰“欢喜粥”。这份简朴度日的习惯，渐渐成了家风，多年后家人仍保留喝“欢喜粥”的习惯。

　　寿镜吾安于清贫、勤俭自持、热心助人的品性，深深浸染并影响了鲁迅。终其一生，鲁迅始终坚守朴素本心，过着简约纯粹的生活，他总是身着布制的衣服，破了就打上补丁接着穿。他的观点是：“生活太安逸了，工作就被生活所累了。”

　　待人处事上，鲁迅常怀悲悯善心。他出门乘坐人力车时，总是要多付一些车费。

　　面对心怀理想的青年后辈，鲁迅倾尽全力悉心扶持。他常常熬夜为青年人修改文章，耐心指点文学创作，还时常慷慨解囊，资助家境贫寒、求学艰难的青年，以自身行动传承着这份质朴的善意。

　　博学

　　“离经叛道”的“通天教主”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鲁迅的这段描写，把寿镜吾沉醉在诗文中的样子展现得淋漓尽致。背书能背到忘我的境界，可见老先生有多爱读书。

　　爱读书，是寿镜吾博学的体现。而博学，是他身上最不需要被验证的一张标签。

　　老先生一生株守乡里，开馆授徒，教书育人60载，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彼时，绍兴城里私塾众多，而三味书屋无疑是最负盛名的私塾之一。很多家庭都想把孩子送进三味书屋，概因先生品行端正，博学多才。

　　不过寿镜吾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年招生不超过8人，且需经过他“考核”后方可入学。问他原因，他说收多了怕教不过来，误人子弟。可见先生对教育工作十分负责。

　　鲁迅研究专家杨晔城认为，寿镜吾的博学，还体现在卓尔不群的教育智慧上。先生不喜所谓正统的八股文，认为这些东西只会束缚思想，其教学注重文采启发。

　　鲁迅喜欢看小说，书桌里藏着《荡寇志》《西游记》等小说，放在别的私塾这种书是“看不得”的，但寿先生并不反对。这份开明包容，为少年鲁迅拓宽了眼界，让他得以博览群书、兼容百家，为日后的学识筑牢根基。

　　这种突破传统的教育方式，被当时许多人看作是离经叛道，他们送了寿镜吾个“通天教主”的外号，暗讽其治学之道偏离正统、不入主流。

　　寿镜吾曾给学生讲解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对“好读书，不求甚解”谈了自己的看法——就是不看注解，而只读本文的意思。

　　鲁迅直到晚年还牢记于心，专门写了《不求甚解》一文，收录在他的杂文集《伪自由书》中。

　　除了潜心授课，寿镜吾一生笔耕不辍，可惜存世作品不多。

　　鲁迅将这种勤学善思、惜时向学的态度承袭了下来。他视时间为生命，很少娱乐，总是埋头于书海中。他说：“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的。”

　　寿镜吾用学识与眼界为少年鲁迅拨开迷雾，种下求知与明理的种子；而昔日三味书屋中的谆谆教诲，都化作了鲁迅笔尖坚定而犀利的文字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