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晓阳

　　每年准时给亲朋好友送上春天祝福的散文，唯独今年延迟了。那是因为年迈母亲病重住院，昼夜守护在母亲病床前，耽搁了。母亲三次病危，与死神顽强搏斗，终于挺过来了。望着母亲的笑容，我落笔写成今年的文字。

　　母亲50年代初从丽水师范毕业，分配到龙泉县乡村小学教书。母亲所在村小，离县城50多里，学校只有2名教师，20几位学生，年龄参差不齐；班里小的8周岁，大的13周岁。母亲教的是1至3年级，每个班只有6名学生。语文、算术、唱歌、体育等，都由一位老师承担，被誉为“全能教师”。

　　我出生在50年代末，国家困难，村小教师吃饭是“派饭”，就是在农民家里轮流吃饭，每家吃一个星期。吃的主食是地瓜、南瓜、玉米等杂粮，有时也挖点野菜补充，分配的大米很少。由于营养不良，母亲早就给我断了奶，“派饭”家农民，从牙缝中挤出的几粒大米，熬成稀粥喂养我。母亲说：“我的小生命是靠农民的稀粥养的，不能忘了养你生命的恩人。”

　　那时的山村，不通电、不通公路、不通电话。母亲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为大人们扫盲（文盲），教农民识字、学文化，很辛苦。有时，还要背着我上课，母亲说我是个乖孩子，伏在她背上，不哭不闹，睡得香甜，不影响她扫盲。我的童年，是母亲和她的学生把我背大的。

　　母亲在乡村小学教了10多年书，调到城里国营百货公司，转行做了营业员。母亲心里总是惦记乡村学生和扫盲农民，割不断的情，只要他们遇到难事，母亲总想方设法帮助解决，还时常请他们到家里吃饭。

　　有一次，母亲教过的一位学生，不慎摔断脚，交不起住院医疗费，学生家长找到我母亲，母亲即刻赶去医院，支付了费用，还掏出腰包，把仅有的钱、粮票、布票、肉票，给了学生家长。学生住院期间，母亲经常去看望她。这位学生心怀感激，认母亲为干妈。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夜深人静，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我姐弟仨织毛衣毛裤，过冬御寒，穿在身上暖洋洋，孩提时代，毛衣毛裤是最高档的衣裤。

　　儿行千里母担忧，17岁参军入伍，正值寒冬腊月，新兵出发那天，寒风凛冽，天下小雪，凌晨5点，父母前来送行。母亲站在窗外，面带笑容，眼含泪水，声声嘱咐，车子徐徐开动，母亲朝远去车子挥手，冻得瑟瑟发抖，寒风吹散头发，零星雪花飘落在她瘦小的身上。望着母亲，我的眼泪扑扑往外掉。

　　我爱好文学，少年时期就读了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红楼梦》大观园烈女豪饮“杜康”，《西游记》孙悟空赤诚护卫唐僧西天取经，《水浒》108好汉梁山聚义，《三国演义》刘、关、张“桃园结义”。这些文学作品中的肝胆侠义、忠义之举，多少影响了我个性形成。我广交朋友，助人为乐。每次回故里，都有不少朋友邀我聚餐，母亲总是叮嘱：“你胃不好，少喝点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回回饮酒过量，有时还醉倒，朋友将我送回家，母亲从未责备我，只说：“又贪杯了。”

　　母亲待人慷慨大方，自己一生节俭。衣裤鞋袜，缝缝补补，直到不能穿，才丢掉。儿女媳妇，亲朋学生，买给她的新衣裤鞋袜，舍不得穿，有的放在柜子里几十年。家里唯一的两件电器，一件是老式落地电风扇，另一件是16寸晶体台式电视机。儿女要给她添置洗衣机、电冰箱、取暖器，她都婉言谢绝。

　　母亲与亲朋邻居关系融洽，邻居从小孩到老人都和她很亲近，我回龙泉，她都要带我到亲朋邻居家串串门，把我从杭州带回的糕点糖果等食品，分给大家。她说“远亲不如近邻，身边人可以相互帮衬”。

　　母亲72岁，父亲去世，她不愿打搅儿女，独居生活。我回龙泉，总要陪伴母亲几天，烧几道母亲喜欢的菜给她吃。有一次，我帮母亲洗衣被，我一边在洗衣板上搓洗，一边自娱自乐唱起《天涯歌女》：“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年已九旬的母亲坐沙发上，静静听着，时而也轻轻地跟着哼几声。我问母亲：“妈，您也会唱这首歌？”母亲回答：“我在读师范时，就学会这首歌，电影《马路天使》插曲，周璇演唱。”我夸奖母亲真厉害，母亲笑了。

　　调省城《浙江日报》工作，接母亲来杭州过了4个春节。每次母亲来杭，妻子都陪同母亲去灵隐寺烧香，带母亲到商店选购衣物，晚上妻子与母亲同枕而睡，无话不谈，婆媳情感，就像久别重逢的母女。母亲90岁那年来杭，不慎跌倒，摔断左手，手术住院5天，我和妻子轮流陪护5昼夜。我风趣地对妻子说：“我欠你的情太多，来生为你做牛马。”妻子笑着说：“我只要你做好丈夫，不要你做牛马。”

　　万事孝为先，坐在母亲病床前，望着母亲稀少白发，苍老慈祥的面容。我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母亲的身影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起身拧一把热毛巾，为母亲擦洗脸上尘土，让母亲皱巴巴的脸光滑一些，干涩的老眼明亮一点。给母亲倒一杯温水，让母亲润润嗓子。剥一块糖果塞进母亲嘴里，让母亲尝尝甘甜滋味。扶起母亲捶捶背、揉揉肩，让母亲松松筋骨，舒展舒展肢体。

　　母亲病重期间，不少她教过的学生，年已古稀，从几十里的乡村，赶到城里医院看望母亲。母亲病危，陷入昏迷，那位她救助过的学生干女儿，守在病床前，哭红了眼，一声声呼唤：“妈妈，您醒醒。”

　　我采摘了一束红杜鹃，摆放在病房母亲床头，母亲笑了，发出微弱声音：“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