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跃华

　　丙午正月初十，如约拜谒锺叔河先生。几个月不见，先生第五次中风，刚刚恢复能讲三两个字的“话语权”又被剥夺了。他自嘲：“大概造物者觉得我讲得太多，要予以惩罚吧！”我报告想写写故乡逝去或即将逝去的秤匠、棕匠、篾匠、弹匠（弹花匠）、锯木匠等人和事，他边笔谈边批示：“小谢回去拿三本题记来。”

　　“题记”即《念楼题记》，收入先生1946年至2025年所写题记334则，题赠对象123人，按写作时序编排。这些文字或记事抒怀或题书赠人，文体或白话文言或诗词联语，间亦采取打油诗、嵌名诗等形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文章。但几十字、百十来字，却尽显先生趣味的纯粹、学问的深广、性情的旷达、人生的磊落，从而较为清晰地传递出先生虽然历经磨难，可“阅读的批判”和“批判的阅读”的态度始终如一。

　　这部书堪称中国现代知识分子读书生活史上一道难以复制的亮丽风景。我（84则）和小女萧瑶（1则）、小儿萧和（3则）有幸忝列其中，与有荣焉。其中，《题萧家〈父子昨日书〉》曰：

　　柳子云，楚之南，少人多石。

　　萧打铁，生安化，霸蛮结筋。

　　旧锻坊，题题题，本不看好。

　　比箍箍，买鸭蛋，他竟成功。

　　写家书，原应该，随时随意。

　　他也要，比箍箍，半月一通。

　　毕竟我，出平江，亦乡下佬。

　　性相近，仍乐意，叫好连声。

　　这里的“比箍箍”有个典故，十四年前，我想收集先生在所编著作品扉页的签名和题跋，我再借题发挥写七八百字小书评，合成一册。先生认为“做作”痕迹太深，态度不很积极。我电话拜托，书信催促，当面陈词，一步一步往前推，三四年功夫终成正果。先生事后溢美：“我笑他‘比着箍箍拣鸭蛋’，结果他硬是拣出了、硬是搞赢了。”《旧锻坊题题题·锺叔河卷》成为先生当年“拿得出手”的赠人之书。

　　2024年6月15日，我给先生打电话：“我们父子往返家书400封了，您能不能给我们写几句话留作纪念？”九四老人雷厉风行，四易其稿。第一稿最后说：“这回他又要‘比着箍箍写家书’，‘打脱门牙和血吞’的曾老大也没这样搞过啊。祝愿他又能够搞成功，使我能看得到这一双‘父与子’的往来家书集，如果我还能看得到的话。”

　　小儿一年级开始写家书，初无数量要求，2020年形成定制，父子两周一个往返，每年52封。我把“随时随意”的事“规范”成“半月一通”，与“形式主义”难脱干系，难怪先生说我比爱写家书的曾国藩还“霸蛮结筋”。

　　《念楼题记》这部装帧考究、可圈可点的书与我关系如此密切，自当逐字逐句拜读。长沙南至北京西G508次动车徐徐启动，我便迫不及待地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真有“读未见题记，如得良友；见已读题记，如逢故人”之感。先生对“书和人”的这些随想，我在无形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王平目睹了全过程，还当过“邮差”（捎带签名题跋书和审定稿）、“伯乐”（推荐《书屋》杂志开设“题锺题”专栏），他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史料价值、文学价值，提醒先生保存底稿，或寄出前扫描存档。2022年夏天正式启动征集和选编工作，先后数次增删（删去我名下若干，但仍然高居榜首）。先生就编辑体例、版式规格、文字处理等耳提面命，病榻上亲自审定每页内容，历经三年多的精雕细刻终于付梓。

　　先生耳聪目明，思维清晰，不像卧床五年、失去发声和吞咽功能两载的九六老人，治疗和服务的温馨和谐功莫大焉。我说：“这是您积的德。”先生回批八个字：“毫无积德，只有缺德。”我回答：“不能这么说，多少读书人得到您的恩泽啊，这是积大德！”《念楼题记》90%以上的题赠对象是民间团体、晚辈后学。譬如《题张掖读书会》：“大汉张掖，文播远方。来此读书，长乐未央。”《题郑州读书会》：“郑为东道主，奇文快先睹。读书要交流，此间真乐土。”《题舟山海上读书会》：“万里关山阻隔多，飞天跨海快如梭。普陀净土行方便，正是书痴安乐窝。”《题“风雅颂”书局》：“命名风雅颂，存心天地人。”《题〈文笔〉》：“文章千古事，笔墨一生功。”《题〈开卷〉终刊号》：“《开卷》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得不止，深得东坡三昧，作以贺之。”其诗云：“一滴水可映射整个太阳，诗三百写尽全上古文章。廿五年开卷亦出满三百，四分一世纪绿鬓渐凝霜。记录了好年华回光返照，董宁文总算没白干一场。”

　　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先生为数以百计的“锺粉”泼墨挥毫，从来不收“润笔”。他给我写斋名、赋诗词、做对联、题书名，兴之所至，再三赐予，爱屋及乌之情感何可言。晚年尤好做嵌名联，悦己娱人，声名远播。譬如赠杨小洲：“小众文章能养眼，洲头景色总关心。”赠何立伟：“立言少讲大道理，伟士多亲小市民。”赠彭兆平：“兆众一身同苦乐，平凡朴素见风华。”赠陈漱瑜：“漱白石，枕清流，畸人举止；瑜入怀，瑾在握，隐者行藏。”赠周实：“周道如砥直如矢，实熟在秋不在春。”赠鲁克雄：“克己奉公思祭子，雄姿英发想周郎。”赠刘少龙：“少读五车犹恨少，龙飞千里不嫌高。”赠张子云：“子产厚仁存子姓，云长高义薄云天。”赠龚曙光：“曙色烧燃满世界，光尘洗净好文章。”这些嵌名联大多写在我从琉璃厂“上穷碧落下黄泉”淘来的粉笺上。

　　先生笔墨之交不乏无名小卒。1989年3月4日，乡村小学教师邱振智给先生写信，两人一来二去37年，先生回信40多封，这次收录赠他题记6则。小谢（淑辉）1998年6月6日来锺寓操持家务，姐姐大谢（立辉）2021年8月6日加持，共同照顾先生起居读写，这次收录赠姐妹题记7则。先生珍惜缘分，赋诗嘉勉小谢：“辛苦招抚二十年，朱纯说你最驯贤。还有几年需要你，莫辞辛苦受熬煎。”90后石正浩多才多艺，客居长沙，十年前走进念楼，先生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心领神会。他喜欢给先生做些常人做不来的零碎事情，先生亦乐意他鞍前马后。石正浩和李珍大婚，先生撰书对联祝贺：“石烂海枯爱情永固，李秾桃灼欢乐常新。”这次收录赠他题记20则，数量屈居我之下，足见先生青睐。

　　陈继儒说：“题跋，文章家之短兵也……非笔具神通者，未暇办此。”又说：苏东坡、黄山谷“此神仙中之文人，非文人中之神仙也！苏黄之妙，妙在题跋，其次尺牍，其次词”。《念楼题记》无疑是先生的“短兵器”，其妙趣横生之处不亦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