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慢时光叫桐乡
夏春锦
■ 夏春锦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诗人木心的《从前慢》一诗随着歌曲的广为传唱,风靡一时。
虽不能说《从前慢》中的生活场域百分之百就是他的故乡桐乡,但诗人生于斯、长于斯且终老于斯,故乡不仅是其文学书写的天然地理空间,也是其艺术人生的出发点和归宿,更是与其审美境界高度契合的精神原乡。
他晚年曾不无欣慰地表露过“回故乡是人情之常”,更何况以乌镇为代表的故乡还十分契合他的“美学判断”——一如其诗中所怀想的那样——诚诚恳恳的人、冒着热气的小店、传递着爱意的车马、邮件,还有精美有样子的锁和钥匙,以及“你锁了,人家就懂了”的那种悠然会心处。这些浸透着人间烟火气的意象,叠加出的不就是传统江南小城最原始的市井生态吗?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桐乡生来就是一座慢城。这种优雅从容的城品气质,可以追溯至遥远的古代。相传,南北朝时期,谢灵运、昭明太子都曾先后在此驻足,留下了西林别墅、昭明书室等古迹,令后世文人追怀不已。早在宋时,就有好事者把“西林爽气”定为当地“八景”之一。后人有诗句云“爽气日夕佳,烦襟自荡涤。倚栏拄颊吟,好句寻常得”,这是属于大诗人谢灵运的慢时光,描绘的是其沉吟其间,不知今夕何夕的悠闲样子。
在我切身的体验里,桐乡的任何一处,都可以让人徜徉其间,偷得浮生半日闲。“最后的枕水人家”乌镇自不用说,据说每天都要到九点才开放,即便是夏令时间,夜景的灯光也会在十一点之前关闭。为的是让留宿的旅客多睡一会儿懒觉,多一些静谧的自在光阴。开放不久的濮院古镇自古以来是商贸巨镇,从前就“日出万匹绸”,以濮绸之名位列“江南四大名绸”。如今,这里既是全球最大的羊毛衫集散中心,也是新锐的时尚古镇。你既可以站在古老的女儿桥上遐想吴越春秋的历史风云,也可以闲坐在青瓦屋檐下呆看时装模特穿梭于曲水回廊之间的曼妙从容。
当然,还有文艺大师丰子恺笔下的运河古镇石门。丰子恺自己是完全欣享这种慢节奏的生活的。与其说他的一生都在售卖书画,不如说是在分享一种闲适的生活态度。
丰子恺的这份惬意是与生俱来的。他在乡居期间,每回到杭州,情愿雇一艘小客船沿着京杭大运河往还,也不愿去坐更为便捷的火车,即便行程拉长了一倍也可以在所不惜。在他眼里坐小客船有三大好处:一是开船时间可以自己定,不像轮船和火车要准时去恭候;二是行李不必费心检点,也无需用力捆扎,船家自会帮你布置妥当;三是经过沿途的码头,可关照船家随停随开,兴致高时还可以上岸观光购物。这第三点尤其投丰子恺所好,特别是每回总免不了要上塘栖过一夜,除了买些糖枇杷、糖佛手之类的当地名产,还一定要到靠河边的小酒店中寻一个幽静的雅座,自顾小酌一番。酒当然以丰子恺最爱的花雕为上选,小菜并不讲究,冬笋、茭白、荠菜、毛豆、鲜菱、良乡栗子、熟荸荠等都是他的所爱。因为是悠游,他尽可以慢慢“浅斟细酌”,待酒足饭饱之后再“迟迟回船歇息”。丰子恺为此感慨说:“这种富有诗趣的旅行,靠近火车站地方的人不易做到,只有我们石门湾的人可以自由享受。”
丰子恺的那份松弛感,通过他的作品和逸事,被不断传颂,也传染给了每一个爱他的读者。当人们依着大师走过的路线漫游桐乡时,不期然还会邂逅散落各处的以“伯鸿”(纪念桐乡籍出版家陆费逵)冠名的一百二十九处城市书房和乡村书屋。滋养过茅盾、丰子恺、木心的这片土地将读书灯点亮到了城市的每个角落,让生活和来过这里的人们始终氤氲在书香的浓厚氛围中。
风雅莫过于读书。一座将阅读与文化渗透进血脉中的城市,无疑是最风雅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