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夏衍年谱》
陈坚
■ 陈坚
翻开手边这本陈奇佳所著的《夏衍年谱》,看过几页,思绪也不由得随着编年体的牵引回到20世纪80年代的一个冬天,我与会林、绍武一同前往北京东城北小街的夏衍寓所,第一次拜会这位文坛前辈的情景。那时我们正着手整理“夏衍研究资料”,对夏公既敬仰万分,也揣着满肚子疑问待夏公解惑。事不凑巧,夏公正赶校一篇长文,无暇深谈,最后留下一句“有问题来找我”,此后十余年,我与夏公多次会面、通信,诸多史料悬疑得到了夏公巨细靡遗地斧正。
我曾说,夏公一代人“承担了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最沉重的一页,他们托举了中国20世纪的辉煌”。这是我在夏公身边所感受到的最深切的体认。90年代初,我已萌生为夏公立传的想法。1995年初他离世后,我感到这个工作已成为一个急迫的任务。鉴于夏公一生交游广阔,于戏剧、电影、文评、翻译、新闻、出版乃至隐蔽战线等多有涉猎,相关史料浩如烟海,尽管前期已有丰厚的研究基础,一人也恐难以胜任,我找来了陈奇佳与我一道开展研究工作,其时他是我的研究生,已开始展露出青年学者的学养与锋芒了。历时两年多,《夏衍传》终于成稿,并于1998年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写作过程中为力求真实,我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对各种史料进行搜集、甄别与考证,但因力有不逮仍不乏遗憾之处。
近二十年后,有赖于《夏衍全集》及其他相关研究资料、史料的出版、披露,我们重新对旧作进行了修订,增添近四十万字,加强了细节的考据性与史证性,其中陈奇佳做了大量的工作。因此,当我听说洪治纲主持的浙江省重大文化工程“浙江现代文学名家年谱”将《夏衍年谱》的编订纳入计划,并令陈奇佳来主持这项工作,我是十分欣慰的,《夏衍年谱》既是对现有夏衍研究资料空白的一个弥补,也是《夏衍传》研究工作的延续。
如果说《夏衍传》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夏衍的生平画卷,那么《夏衍年谱》就是这幅画卷最为严谨的题注与索引。陈奇佳将夏衍置于宏大的历史语境中,使得年谱不仅是个人生命的年轮,更是时代风云的折射,清晰地展现了夏衍与其时代之间的互动关系。夏衍的一生跨越了五四运动、左翼文艺运动、抗日战争、新中国成立以及改革开放等多个重要历史阶段,其个人经历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国现当代文化史与革命史。通过年谱的逐年编排,夏衍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完成从实业救国者到革命文艺家的转变,如何以剧作家、电影艺术家、文学评论家、社会活动家的多重身份参与并推动中国新文化运动,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同时,年谱为夏衍的创作研究提供了精确的时间坐标。夏衍一生创作了大量的剧本、电影、散文、杂文、评论,此前由于战乱文献散佚、笔名繁复、版本沿革不清等原因,许多作品长期以来未见收录,或存在写作时间、发表背景语焉不详,甚或存在讹误的情况。年谱通过对大量第一手资料的全面考索、整理,逐一厘清了每一部作品的创作、发表、修改、上演、出版等关键节点,形成完整的时间序列,并对先前研究中的一些讹误进行了考辨订正。与此同时,年谱还特意提示了一些未收录于《夏衍全集》的遗篇信息。总体来看,年谱为追踪夏衍创作重心与风格的演变、分析其生平与创作的互动关系、建构版本流变谱系奠定了坚实的学理基础。
此外,年谱还注重展现夏衍的人际交往网络,与鲁迅、郭沫若、田汉、曹禺等文化名人,与周恩来、潘汉年等共产党人的交游往来,能够在各自的年谱中形成互证,偶有相扞格之处,均有详细考证供相关研究者备考。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夏衍在隐蔽战线与文艺统战方面的诸多工作与功绩散见其中,还原了他以文化人的公开身份为掩护,将共产工作融入日常交往的历史情境。由于特殊的工作性质与保密纪律,这类史料的考辨颇为不易,难免有挂一漏万之处,有待诸方家指正。总体而言,这使得年谱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注脚,成为理解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政治生态的重要窗口。
年谱是一种严格的历史档案式的记录。年谱的价值,归根结底在于史料的准确与完备。年谱广泛吸纳了21世纪以来新涌现的文献资料——包括报刊数据库的建设和普及、家藏资料的公开等,将这些以往难以见到的原始资料融入年谱之中,体现了当前夏衍研究的最新进展。更为可贵的是,年谱并非史料的简单罗列,而是始终伴随着考述和研究工作,尤其是与夏衍自传《懒寻旧梦录》相冲突的史料,择其可信者,均在辨析与互证的基础上录以备考。
年谱的编撰历来都是困难的,作为“浙江现代文学名家年谱”丛书的重要组成部分,《夏衍年谱》不仅是夏衍研究的最新标志性成果,也是现代文学史料学领域的一部佳作。对于研究者而言,它是不可或缺的案头工具;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它是走进夏衍精神世界不可或缺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