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作另一种麦穗
卢文丽
■ 卢文丽
去年,我出了两部诗集,一部旧体诗集,一部现代诗集。回望四十余年写作历程,诗歌始终伴我同行。
我的起点并不顺利。因数学不好,两次高考失利,招工进了邮局,被分配到一所大学的邮政所。白天办汇兑、卖邮票,晚上读电大。工作间隙,我就伏在柜台上写诗,后来作品陆续发表,获了一些奖项,被录取到复旦作家班脱产进修。结业后考入《杭州日报》,成为副刊部文化记者。大前年,还收获一枚“从事新闻工作三十年”纪念章。回望来路,从高考落榜青年,到新闻战线人员,再到笔耕不辍的作家,当初,是诗歌让我完成了“逆袭”。
我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这些年来,成长记忆、家族来处、日常的山水风物,反复进入我的写作。西湖是我书写最多的地方,曾出版西湖主题诗集《我对美看得太久——西湖印象诗100》,被评为杭州城市礼品。此后又历时近十年,完成长篇小说《外婆史诗》,书写家族史和女性的命运。
写作《外婆史诗》期间,生活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其后多年,我一边工作,一边抚养一对年幼双胞胎,在职业女性、母亲和写作者之间不停切换。做饭、洗衣、开家长会、赶版面、给蹿个儿的儿子们送夜宵,生活被切分得细碎而紧张。出身军人家庭,又是家中长女,我并不惧怕困难,生活的常态本就曲折,面对命运,能做的唯有接受,然后继续向前。
陪伴孩子们走过小升初、中考等阶段,直到他们相继长大、出国求学,我迎来了空巢,不久又逢疫情,生活节奏骤然放缓,得以重新审视自己,完成了《幽暗时刻》《暮春之初》《廿四间头孤雁》等短篇小说,也正是在那个阶段,与旧体诗不期而遇,开启了一段新的写作旅程。
我与古典文学的缘分由来已久。童年时,父亲书架上那本纸页泛黄的线装《唐诗三百首》,是最早的文学记忆,完成电大毕业论文《论老庄哲学对陶渊明思想的影响》时,我刚二十岁。自小生活在西湖边,我家周围曾留下诸多女性书写者的历史印记:李清照的清波门,林徽因的蔡官巷,陈端生柳浪闻莺对面的旧居。行走其间,我常想,自己对诗词的一往情深,或许也与这片水土文脉相关吧。
我自2019年起开始系统创作旧体诗词,将杭州山水、西湖四时、日常工作见闻和感受,纳入了古典的格律之中。我写西湖的春夏秋冬,也写父母菜地里的寻常日子。写带队赴下姜村采访,也反映“西湖柳树被拔”等城市公共事件。因长期写作新诗,我在创作旧体诗时,不太拘泥成规,会保持表达的开放,我觉得城市的孤独、网络世界的喧哗乃至清晨第一缕阳光,都能进入格律,成为当代经验的一部分。
在实践中慢慢发现,新诗与旧体诗,并非对立,反而可以相互滋养,格律看似限制,实则帮助语言建立边界,使表达更凝练、含蓄。在信息密集、情绪过载的当下,旧体诗所提供的,或许正是一种“节制的自由”。2025年7月,旧体诗集《只衔花气与多情》出版,收录了我六年来创作的246首诗词作品。对我而言,写旧体诗是一种自然的生发,是生活的调适与点化,也让我以更从容的姿态面对喧嚣和风雨。
南方,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季节在这里有着清晰而缓慢的刻度:雨水、节气、草木的荣枯,与人的生活彼此呼应。历史的回声、民间的日常、山水与劳作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渗入我的性情,也影响着我对语言的理解,让我在写作时学会放慢、克制,学会谦卑与耐心。江南于我,不仅仅是居住和工作之所,更是一处安放语言和心灵的精神家园。许多诗意并非来自宏大主题,更来自生长于日常的吉光片羽。2025年10月,我的现代诗集《劳作与花开》出版。全书以“立春”“谷雨”“芒种”“白露”“大雪”分辑,在节气的推移中展开书写。爱与美、劳作与日常、内在精神与外部生活,在时间的循环里彼此照见。书中既有短诗,也有组诗与叙事长诗;我写劳动,写技艺,也从女性的视角书写江南,向古典精神致敬。我试图通过诗歌连接传统和当下,让个人经验进入更为广阔的公共空间,让劳动的价值被重新感知和照见。
捷克诗人、198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雅罗斯拉夫·赛弗尔特,常将体力劳动与写作并置思考。在《写诗的手》中,他写道:“这双手曾握过犁,也曾捧起面包和泥土。如今,它只握着笔,在纸上耕作另一种麦穗。”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诗歌被赋予了无法替代的重量。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时代,诗歌之所以仍具顽强而独特的生命力,正因它深深扎根于写作者不可复制的生命经验之中。
童年时,外婆常对我说:“只要有一双手,苦日子也会开花。”她还说:“人的一生,像手上的茧子,磨厚了,才顶用;也像腌咸菜,石头压得越重,滋味越香。”外婆不识字,她的话很朴素,却让我铭记至今,教会我理解命运与时间,更让我坚信人生的磨砺,终将转化为内在的滋养。
诗,不仅是写出来的,更是活出来的。
愿我们都能在永恒的劳作中,听见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