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郎

　　住在山里，清明到了，做艾饺团子倒十分便当。

　　艾是山野常见的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识别不难，一是看艾叶，如羽状分裂，小裂片呈锯齿状；二是看叶子的背面，覆盖有一层细白的绒毛；三是摘下一片叶子闻气味，有浓烈好闻的清香。

　　只要掌握这三个要点，大体就不会采错。

　　艾除了嫩叶摘来做青团，老叶采回供药用外，好像并不能作菜肴食用，所以人工少见种植，要采摘，只能到野外去找了。

　　清明吃艾饺团子，是国人世代相沿的习俗，到时哪来这么多的艾叶？以往人少，问题还不大；现代城市人口稠密，一时艾叶缺少，一些糕团店只好掺杂些青菜叶应急。可这事弄不得假，菜叶掺多了，青团就少了香味，万一团子卖不出去，亏的还是店家。这种一年一个节令的生意，做不好，会坏商店信誉；要做好，还真的不太容易。

　　记得年少时，有一年清明，母亲悄悄告诉我一个“喜讯”，说是她熟悉的一家糕团店，在每斤一角收购艾叶，让我带上弟弟去野外“叼”些艾回来换钱零用。要知道那年月，寒暑假学生专场，看部电影也只要5分钱就够了，我和弟弟学期初就在积蓄零钱，星期天有外快赚，何乐不为。可我和弟弟挎着竹篮一早出门，从玉泉一直走到了洪春桥，青草野地上寻寻觅觅，时近中午，没有发现成片的艾丛，零零星星地找到几棵，蹲蹲剪剪，时近中午，“叼”得的艾叶，连篮底都遮不了。我的手不慎被剪刀划破，弟弟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我俩只好歇手，回家的路上，耐不了肚饥，在一家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钱没赚到，却把两个月的积蓄都花光了。而今我和弟弟都已退休，忆及此事，老哥俩还会相视而笑。

　　过了清明，天气日暖，艾草开始疯长，待到端午节，野地里的艾草，长得都有齐腰高了。农家会把这些长高了的艾枝剪下，卖到城里。居民到菜场买菜，顺便买一把艾枝，插在家门口，据说可以辟邪。而这种艾枝上的老叶，晒干去筋搓揉成条，做艾灸，活血化瘀治劳损是最好的了。

　　艾叶还有一则偏方，是专治小儿腹泻的。这种腹泻，并非感染病菌所致，一般都是孩子脾胃虚弱，又外感寒凉而引发的。我儿子一二岁时，常无缘无故地拉稀，喝了牛奶消化不了，排泄物中会有乳白色的奶块。医院跑了多家，中西医儿科都看了，除了配点有助消化的药，好像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正是端午前后的日子，一天，我母亲从野外拔回了一大捧艾草，将其摊开在太阳下曝晒，然后把枯干了的艾叶捻成碎末。我说：“老妈你这是要干啥？”母亲说：“取一撮敷在宝宝的屁眼口，这种偏方很灵的。”我想，艾叶新鲜时裹清明团子，人都可以吃；晒干敷在体外，应该不会有问题，就放心地让老妈去试了。

　　只见老人家把干艾叶用手指捻了又捻，将里面的筋筋缕缕都捡了出来。晚上在宝宝临睡洗完屁股后，取一撮艾叶搓成团，敷贴在了孩子的肛门口，再给系上尿布，“治疗”就完成了。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儿子的腹泻次数就大大减少；敷了三天，便便已然成型，排便次数也完全正常了。更令人欣喜的是，这样搞了一周，孩子顽固的腹泻症彻底痊愈，此后一直没有复发。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多少年过去，现在山居有院有地，我想，何不移种些艾草，省得清明前到处去寻找艾叶了。我估摸，同样是山野，换个地方，艾草应该也会存活。于是外出散步，我便格　　外留意山径旁有否艾草，见一棵“叼”一棵，捧回家种在地里；不过一季，院内的艾草，居然也已种满了半畦地。

　　秋深了，院内那片艾草逐渐枯萎，霜降前，我把它们的枝干统统剪了，留下老根在土里越冬，期待来年再绽新叶。

　　不负所望，第二年一开春，艾芽就从土中萌发出来了，鲜嫩欲滴。清明前一天，老伴起早摘了一脸盆，手指都被艾汁染绿了，洗完手，闻上去还有一股淡淡的艾香。

　　做艾饺团子一点也不复杂。将艾叶洗净，用沸水一汆，捞起，捣成糊状；将糯米粉放入容器中，倒入艾糊（如加入少量食用油，可使口感更加顺滑），搅拌均匀；将粉团充分揉捏，做成一个个的 圆饼；团子或艾饺里面裹什么，可随个人喜好自定：嗜甜的，可裹入白糖猪油赤豆沙；喜咸的，则可裹入雪菜笋丁香干丁；裹好的艾饺团子，码放在蒸架上，放入锅中蒸熟就可食用了。

　　我妻子老家西塘古镇过清明，做团子不用艾叶，而是用田絮头做成的，叫塌饼。田絮头是嘉善的俗称，学名叫鼠曲草，是一种一年生的草本植物，叶子小如鼠耳，叶片和嫩茎上都覆盖有一层细白的绒毛。这种草各地的叫法各异，有叫田艾的，有叫佛耳或鼠耳的，也有叫香茅、毛耳朵和棉絮头的。我觉得，从外形和直观的角度，称之为鼠耳或棉絮头，似乎更贴切一些。

　　做塌饼的糯米粉中，是掺有磨细了的麦芽的，蒸熟之后，又放进油锅中汆过，待到团子表皮煎得金黄后才捞出，外酥里嫩，软塌塌的，放久也不会变硬。考究点的，馅内除豆沙外，还裹有核桃仁和猪油，重糖重油，风味更为浓郁。

　　民初的诗僧苏曼殊酷爱甜食，自号“糖僧”。据南社文人范烟桥说，曼殊“喜食采芝斋之糖，与吴江之麦芽塌饼。麦芽塌饼他处人都不解为何物。盖吴江民间之自制食品也……中实豆沙，杂以枣泥脂油，其味绝美……常人能下三四枚，已称健胃，而苏和尚能下二十枚，奇矣”。包天笑也曾作诗咏叹曼殊爱吃甜食之事：“松糖橘饼又玫瑰，甜蜜香酥笑口开。想是大师心里苦，要从苦处得甘来。”苏曼殊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只活了35岁即因病去世。曼殊如在九泉之下得读老朋友此诗，或许也将会心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