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的文艺梦
陈嫣婧
■ 陈嫣婧
当小说家海飞客串了多年谍战剧编剧后,转身回到原来的小说写作状态中,他有意识地放缓了叙事的节奏。其长篇小说新作《剧院》仍以一宗县城里的谋杀案开始,但最终,破案只是带动小说叙事推进的其中一股力量。显然,这是一位相当有艺术自觉的写作者,他很知道在一部作品中,要提升艺术的成色,需要依靠的是什么。
小说的主人公陈东村爱看电影,知道《泰坦尼克号》《东邪西毒》,喜欢和人聊贾樟柯、吴宇森,他想安装一套家庭影院,这件事情贯穿小说始末,他和前妻最后在一起看的电影是《廊桥遗梦》。而他的情敌老裘则是一家音像店的老板,在那个年代,影碟尚可租借。老裘更是个文艺青年,曾是越剧团的鼓板师,后来下海开店,还资助着一个学电影的学生。他一直在写一个越剧剧本,在小说的最后,这个剧本完成了,由长青越剧团当家花旦迟云出演。迟云也就是陈东村曾经的妻子。作为一名警察,陈东村的工作和他的“文艺腔”构成了小说叙事的表里两个层面。
表层,是徐徐展开的破案过程;里层,是陈东村眼中折射出的南风县人的生活样态。海飞是浙江诸暨人,他笔下的县城,有着非常典型的江浙一带县城的特征,如果说贾樟柯总是将他的家乡汾阳,特别是八九十年代的汾阳作为他早期电影的“原风景”,那么对海飞来说,“南风”这个浙江小县城也基本可以囊括他心中县城的“原风景”。
他在意的其实是南风县作为一个人文环境的特殊之处,在20多年前的世纪之交,它如何承载生活在那里的人的精神生活?如何在各种历史述说中发出独特的声音?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占地面积十分有限、花几个小时就完整走上一遍的小县城里,个体的期待和情感的重负又是如何以这样奇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构成共同的情感记忆?
“文艺腔”,或者具体些说,是那种带着点土味的文艺范,为这个普通的小县城带来了复杂的韵味。基本上,这里所有的人都有点“文艺”兮兮的,其实,这些人,包括陈东村,充其量都只不过是文艺爱好者,他们的文艺范中有很大的幻想成分,说是文艺,可能不过是因为对人生有些不切实际的盼望,故而用文艺的方式加以表达而已。
然而,正是这种既不深刻,也不正统的文艺范,塑造了那个时代独特的气质,作者借着描绘那淡淡的土味,将掩藏在这些不着边际的文艺梦之下的秘密,不徐不疾地筛出来。
与这文艺范构成对照的还有另一种更现实的生存境况,那就是故事背后每个县城人想要出人头地的宏伟目标与不懈努力。优等生罗米疯了,绝望的母亲于是让另一个女儿汤麦伪装成罗米的样子去上大学,直到学成归来当了县医院的实习医生。这对双胞胎女孩的命运由此发生逆转。罗米恨命运对她美好前程的褫夺,更恨母亲为了光耀门楣、改变家族命运而将她无情牺牲。另一边,迟云成为越剧团的当家花旦,却被人污蔑与剧团团长增有声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即便陈东村深爱妻子,最终仍不堪流言对其自尊的伤害,选择与爱人离婚。这场与命案叙事线同时展开的影影绰绰的多角爱情关系,最终只能在陈东村寂寞的运球声中不了了之。
故事结束之时,南风剧院将被改建。就像所有剧目都将面临曲终人散,南风县的故事也在一次次的the ending中迎来不同人的结局。但是,也就像南风剧院会不断整修、重建一样,南风县的故事也会一次次得到接续,带着有些虚浮的文艺腔,在半遮半掩当中,述说着人情与人性。在海飞的笔下,故事是残酷的,但残酷并非它唯一的底色,事实上,残酷与人对残酷的钝感力总是相伴相生的。故而,与其说作家借着悬疑想要揭示的是残酷,倒不如说他竭力表现的,是一种钝痛的感受,不尖锐,不彻底,虽迟缓,但挥之不去。这种钝痛,不单成为左右小说人物情感发展的主要动力,更构成了小说基本的艺术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