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的莜面
胡学文
■ 胡学文
一
南方人喜食米,北方人偏好面。一南方人说再多馒头也吃不饱,非得来点米饭,哪怕一勺。某北方人讲得更形象,米粒到了嘴里,像丢盔卸甲的逃兵,四处乱跑,怎么也咬不住,更不要说下咽了。
我在北方生活多年,如今南渡,仍喜欢吃面食。不仅仅是习惯,该有基因吧。20世纪80年代读过一篇小说,某个情节印象甚深。插队的女知青远走,留下初生婴儿。村妇哺乳,婴儿不吮,啼哭不止。请教于老妇,老妇问清婴儿母亲是川人,遂让村妇在乳头抹点辣椒面,此招奏效。可能不完全是作家虚构,应该有生活实例的。
我平素吃的面并非只是小麦粉,还有莜面。莜面更多一些。
但是少年时期,我更乐意吃白面,不管馒头、蒸饼、烙饼、花卷,还是面条、面皮、面疙瘩,无一不喜。当然,喜欢吃不见得每餐都能吃上。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吃上是另一回事。喜欢,相当一部分原因是短缺。白面太少了,莜面虽不是满仓满谷,至少比白面多。物稀则贵,只有年节或来客才能吃上,后一种情况近似蹭,但能享受美味,才不管那么多。
我在镇上读初中时,享受过家里的特殊待遇,即带干粮。干粮分两种,一为炒莜面,另一种是馒头和面饼,即白面干粮。母亲蒸好馒头,我还会精细加工,切片炕干,做成馒头片,利于保存,口感也佳。某次,我把炕好的馒头片放在板上晾,去院里干了点儿活,返屋发现小妹抓着一片正在吃,很是生气,大嚷。小妹被我的凶样吓得大哭。当然,我后悔了,多年后回想,仍很内疚。我不知自己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其实那些馒头片大部分都进了同学嘴巴,我用干粮做着某些交换或交易,可以说,白面有着“硬通货”属性。
彼时,其实小麦种植面积并不少,虽然土地贫瘠、产量很低,但地多,总产量还是可观的。稀缺,是因为多半麦子交公粮了,自然不是白交,可换玉米面。平时吃的就是一半莜面一半玉米面。为什么不把所有的土地都种上小麦?那样不就每天都能吃上馒头吗?据我所知,小麦与莜麦的产量相当。我曾困惑,有此疑问的该不只我。自然,后来我明白了。没多深奥,答案就藏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莜面耐饥。“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二十里的荞面饿断腰。”若全种小麦,馒头确实可以多吃,但恐怕不等来年就断炊了。更为重要的原因是,莜麦容易成活,不担心绝收,和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筐里是同样的道理。吃得饱远比吃得好重要。
白面可以随便吃,是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了。地还是那么多,但产量翻番,也不用再经淘洗、晾晒等程序,去磨坊排队等待了,直接用小麦换。自磨面粉分几个档次,有白有黑,换面皆是雪花样的精粉。老叔在镇上开着磨坊,可以换也可以现磨,快得很。又数年,老叔的磨坊因没有生意,无奈关停,机器几如废铁。乡民不用出村,甚至不用出院,就可以换到中意的雪花粉,谁还跑到磨坊去换?渐渐地,坝上不再有人种小麦,因为既没地方换也没地方磨,卖也困难,除非大面积种植,个人种那三五十亩,收购者不值得跑一趟。
不种,并不影响吃。何止不影响,反而更丰富更方便了。每次回村,都能遇见卖粮油、卖馒头、卖大饼、卖面条的商贩。
可以随便吃了,似乎也就没那么金贵了。吃得饱不再是问题,吃得好就重要了。味蕾、追求悄然生变,起码于我如是,我更喜欢吃莜面了。表面是胃“花心”,实是本性使然。往远说是上苍造就,往近说乃母亲赐予。我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滋养她也滋养我的定然是莜面。
二
坝上不再种小麦了,莜麦则比过去更多。广泛种植自然因为有需求,喜欢吃莜面的不只我一个。
莜麦是小众作物,河北张家口、山西北部、内蒙古部分地区多有种植。和稻谷小麦等主粮相比,其“领地”小得可怜,但有悠久的种植历史。莜麦的记载最早始于明《保安州志》,清史料记载更多且更详尽,如顺治《蔚州志》记载“五月种谷、粟、稷、荞麦、油麦,丰岁亩不满斗”。康熙后,油麦改记莜麦。而据学者研究,莜麦种植远在明朝之前。
当然,种植史并不重要,至于为什么只在这块地域生长,也不用思考和追究,自有专家论述。对普通百姓而言,喜欢吃就够了。
但有一点须明白,莜麦非寻常燕麦,尽管它们长得相似。一对双胞胎,长得再像也非同一人,各有各的性情。我在小说中常提到莜麦,不少读者问我,所谓的莜麦,是不是燕麦的别称,还有读者直言吃过,不但吃过白燕麦片,还吃过黑燕麦片。我反复强调不是的,不等同。还有读者追问,莜麦究竟啥样?真有那么好吃?
第一个问题我很难准确描述,如果只看幼苗,我分辨不清,不是像,是完全一样。柔软翠绿,散发着作物特有的鲜香。少年时,我常到田野里挖野菜拔酸柳,若是累了,直接摊躺下去,不管长禾还是短苗,均韧性十足,压踩后很快立起。就算倒伏,数小时之后便直立如初。目视、手抚、脸触,何止是熟悉,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纵是如此,我也难以识辨其中哪些是燕麦,就是莜麦嘛。
当然,也因我终究是外行吧。
待出穗就能分辨了。虽然种的是莜麦,但每块地里都有零零星星的燕麦。差别在穗,莜麦穗无芒,燕麦穗则有长芒,状似燕尾。秋风熏染,籽粒渐硬,搓揉观粒,会发现区别更大。燕麦有铠甲样的颖壳,因而又称皮燕麦。莜麦没有颖壳,全身赤裸,不过长有绒毛,地肥则饱满丰腴,地瘠则细瘦干瘪,所以莜麦又称裸燕麦。
莜麦和燕麦的秸秆都是极好的牲畜饲草,这时它们又一模一样了,恐怕经验丰富的农人也难以分辨。不过,这不重要了,它们都经历了春种秋收,生命仍将轮回。
啥样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吃对,燕麦、莜麦或者说裸燕麦各有其味。
第二个问题我倒是可以说清,但未必有人信。所谓的好吃,许多时候和食物无关,在于谁吃,在于脾胃的接受程度。比如菜泡饭,某个女作家形容,琼浆玉液都比不过的,受她诱引,我也要了一碗,但食之无味。
我在县城工作时,曾接待一南方朋友,朋友说想吃坝上特色美味,我不假思索地说那就吃莜面。我记得很清楚,莜面窝窝,肉丝菜叶汤,他初尝说好,再吃仍说好。一笼莜面窝窝竟然吃完了。其实量很少,笼不大,窝窝薄得透亮,也就二两面吧。但是初食,量大了些。这还罢了,他没吃饱或没吃过瘾,还要。我讲莜面后劲大,显沉,吃多胃受不了。他仍坚持,我只好让服务员再上一笼。有朋自远方来,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兴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第二笼他吃了一半。我担心他受不了,果不出所料,未行于宾馆便呈大虾状。他要回宾馆躺着,在我的劝说下,散了一小时步,腰才直起来。
莜面之所以耐饿,是因为不易消化。欲尝其味,先识其性。
三
所谓的会吃其实是逼出来的。当然后来勿需再为温饱大动脑筋,花样就有创造的意味了。
莜麦磨面要比小麦多一道工序,需先炒熟。莜麦性硬,炒为去其火气吧。曾吃过未炒而磨的莜面,粗涩难咽。所以,创新是有前提的,最基本的工序不能缺失。和小麦面粉,什么样的水温都可以,但和莜面不行,必须沸水。当然,如果非要拧着来,用冷水或温水,也不是不可,那样就失去了莜面特有的香味,更重要的是,莜面也失了筋性。而沸水和出的莜面黏性韧性都足,揉搓难断,能做成任何想象出的形状,可婀娜如柳,可威武如虎,亦可如鱼在水中游走。
我还在县城工作时,听到一种说法,莜面只可在本地做,到了南方蒸不熟,要想在外地解馋,不只要带面,还须带水。南边的水性软,降服不了“北方烈马”。
南边的界限在哪里?我不知道,没有具体的地理确指,或是模糊性想象吧。去石家庄生活前,我还曾担心,或许吃莜面不像在塞外方便了,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石城之水照样能和塞外莜面,可做任何花样。去餐馆吃莜面确实没有在张家口方便,可谁天天下饭馆?而在自己家,基本没有差别,不过是蒸莜面的时间短了些,五分钟足矣。
或许,石家庄算不得南边。
辛丑春日,我迁居金陵,林林总总带了许多东西,其中一样是南京没有的,那就是莜面。相较塞北,南京是名副其实的南边,烈风不在,江水长流。我不知南京水性,是更温婉,还是与北方无异。所以,次日中午我就试验了一次。将莜面捏饼,放至饼铛后,我没有离去,在旁边守着,静心等待。莜面的“盖头”不能轻易掀,有几次手痒,终是克制住。莜面特性,半路揭锅,就再也蒸不熟了。莜面的香气终于渗出,我欣喜万分。熟了才出味,在南京吃莜面也没问题的。
莜面可以单做,也可与土豆混做。上百种吃法,一食一味。不过,我做的莜面饭食就一两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也能变换花样,但我不想。我更喜欢简。喜欢是最好的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