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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什么样的展览才算“好”

  ■ 范白丁

  正值春季旅游热,当下许多游客在做攻略时,会特意查询展讯,把观展作为旅行的重要环节。

  看展热潮,早已有之。法国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举办的常规沙龙展始于18世纪,是比较早的公共展览形态。那时的沙龙展就已成为一种重要的文化生活,不同社会背景的观众抱着不一样的目的涌入展厅,专业人士或者业余爱好者也开始谈论展览的好坏。

  何为好展览?时间过了近三百年,今天还在被讨论,将来也还会继续。只是当前的展览生态相比过去,要更复杂多元。

  理解“观众是谁”

  如今,许多展览在类型、性质、目的、理念、逻辑、展品和呈现方式上都有较大的差异,却均被称作展览,所以很难针对“何为好展览”的问题给出一般性答案,就好比无法脱离具体情境去探讨“何为好艺术”。因此,首先需要对这一问题加以限定。不妨以面向普通公众的艺术作品展为界,事实上这个范围也已足够宽泛。

  展览面向公众,这意味着策展人要善于准确理解其主要的观看者,并悉心思考公众与展览的关系,商业展更是如此。沙龙展官方就曾宣称把学院成员的作品聚集到公开场合展出,就是要接受公众的评判。公众是个笼统的概念,人人都是公众的一分子,但在年龄、性别、职业、身体状况、兴趣爱好、文化需求等方面有所不同,公众就是由这些具有差异性的人群总体所构成的。

  但另一方面,无论是艺术家还是策展人,在提到公众时,往往又假设其是一个打破了社会性区隔,具有一致趣味和价值的文化共同体,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态度。这种多元和总体并存的特征,就要求展览的设计者们既要把握潜在观众群体的大体定位,又要考虑到观众内部的差异化需求,在两者间寻求一个合适的平衡点。

  应当注意,不存在一概而论的公众画像,每个展览都有其主要的观众群体,从而构成展览特定的出发点。比如,《黑神话:悟空》和《宋韵今辉》都是群众喜闻乐见的展览,但显然两者在策展思路、视觉呈现及文本表述等方面都截然不同。

  知道“话题在哪”

  当然,对齐目标观众群体并不意味着放弃其他观众,展览方总归希望收获更多流量,哪怕不同的观展群体,也会被某些共通的展览特质所吸引。

  贡布里希提到过一次亲身经历:“我在巴黎参观柯罗画展(柯罗是我特别喜欢的艺术家),我不得不排长队,并夹在人群中挤进展厅,因为我去的那天是假日。值得一提的是,在那次画展上展出的大部分可爱的绘画是来自于街对面的卢浮宫。”他接着说:“我们处在一个爱曝光的时代,只有新奇事物才算得上新闻。即便比起昙花一现的轰动事件,你更偏爱世界七大奇迹,但如果你想引人关注,就无法忽视前者。”这是他几十年前的观察,今天的情况差不多。

  同样的作品,为什么拿到展览上,人们就趋之若鹜?原因之一在于展览更需要产生乐趣和话题,围绕主题将别处聚集而来的作品进行重组,带来新鲜感和娱乐性。

  相比博物馆内常设的陈列,展览有明确的闭幕日,向观众暗示错过后的遗憾感,如果再将平时位于天南地北的藏品汇聚一堂,则进一步增强了展览的稀缺性。展览方懂得利用这种心理策略,制造奇观当然不是坏事,人们需要消遣愉悦,当今天的观众可以在展览和综合体之间选择周末活动时尤为如此。

  擅长“寓教于乐”

  在AI崛起、信息通达的时刻,以何种方式使观众收获知识就显得格外重要了。依我看,好展览带给人们的乐趣和教益相辅相成难分彼此,简单说,寓教于乐。

  在西方拟人像传统中,掌管历史的缪斯克利俄一手持喇叭象征娱乐,一手持书本象征教益,优秀展览也应当像历史一样两者兼顾。展览不只有娱乐,尽管多少免不了要借助夺人眼目的景观,它的主要价值还在于其含有博物馆的部分属性,一如哈斯克尔的比喻,展览是短暂的博物馆。

  什么是展览的博物馆属性?展览虽然不具备博物馆的收藏功能,但在有限的展期内,将召集的艺术珍宝或大师杰作融入特意营造的叙事空间,展览一样能变成如博物馆般的临时艺术殿堂。艺术圣殿中的名作,散发灵韵,直击心灵,从感官上就构成了动人的情景,人们争先恐后,甚至长途跋涉去瞻仰和他们一样远道而来的真迹,或许在将来还要时常回味当时身临其境的印象。

  展览奇观带来乐趣的同时,也在以体验性的方式启迪智识世界,这也是为什么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相信在教化人心方面,依靠感官要比单纯的说教更有力量。

  提示“当下价值”

  说到展览如何在悦目之余让观众有所获益,一样也会面对和历史研究相似的问题。史学家除了要考证史实外,还需为读者建立一种历史秩序,既要重建历史的原貌,也要对今天的世界有所启示。展览通过教育性的陈列向观众说明作品的历史价值,同时还得凭借明确的问题意识和叙事逻辑呈现当代价值,两者需兼而有之。

  不少专业人士都接受了一种观念,即策展人有权重新解释甚至再造作品的意义。这样的策展理念有助于打破固有概念的限制,提出阅读作品的新视野,展品集体为展览主旨服务。事实上,哪怕艺术家对自己作品的解释也非一成不变,作品的意义和解释本就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就像历史解释无法完全避免解释者自身的立场,所以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展览对艺术品的知识传递也必然体现特定时空的当下价值。

  然而展览的当代视角在焕发往昔活力、创造时代新意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伴随着损失展品原始信息的隐患。比方说,将物件从原在情境中剥离,再将之置入玻璃柜或聚光灯下,就已经在观者对作品的感知上打了折扣,许多学者也都曾注意并讨论过种种现代展示的弊端。所以,尽管谁也不敢保证历史原貌的确定无疑,但展览不该就此放弃以历史性的态度向观众解说作品本义的责任。换个角度看,正是展览潜在的原境短板,有时反倒能帮助我们超越限制,更直观地重现可感可触的历史景象。

  比如《剩山图》和《无用师卷》的合璧展出、“刘李马夏”杭州重聚,又或者将素未谋面的艺术家并置一室以勾勒出风格演变的形状。一种历史性的展览态度并不意味着否定非历史化的展览手段,而好的展览就如同好的历史著作一样,往往要在告知事实和揭示意义两端保持平衡。

  展览成功与否,终归要看每位观众自身的感受,好坏的标准常常因人而异、随时而变。印象派的头几次展览曾被形容为“灾难”的故事,可见判断展览或者艺术品的价值往往要承担风险。不过恰恰是历史的局限性,才让我们意识到,应当不断思考展览的本质。何为好展览,将是一个持续更新的话题。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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