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猫奥利奥
余斌
■ 余斌
奥利奥(Oreo)的主人是一户中国移民,一家四口,家住美国印第安纳州锡安斯维尔镇麦尔斯路。假期到他们家小住,属于走亲戚,奥利奥已是家中一员,且地位崇高,存在感又极强,故不可不提。
人有四个,猫只一条,宠是自然的。最宠它的是他家老二高兴,这也是自然的,收养奥利奥,就是高兴力争的结果。这猫是无主的,却并非流浪猫,至少从习性上看一点不像。是在一次朋友的大派对上相遇,高兴注意力全在它身上,原也只图一时开心,不想派对结束,人尽散去,奥利奥居然跟着回到家。
高兴很开心,一直闹着要养猫,未遂,这下等于送上门来。大人却要力避“顺手牵羊”的可能,拍了照放在网上,等着前主人来认领——既然断定它不是流浪猫。给了个期限,过时不候,到时即以无主论处。多少天过去,没什么动静。高兴窃喜,以为猫已归他所有,名字都给起上了:因那只猫黑白相间,就唤作奥利奥,他喜欢吃的饼干,特征就是黑色饼白色夹心,拿来命名,现成的。
不料忽有人在网上相认,且有照片为证——可不是一模一样?眼见得而复失,高兴大为沮丧,却阻止不了物归原主。到晚上,大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不管奥利奥意愿如何,为它作归计了,高兴突然冲出来,声称有新发现,奥利奥绝非照片上的那只猫。原来他心有不甘,将照片细部放大,一点一点比对,终于找到一处疑点。大人起初以为高兴是留猫心切,强作解人,后细细察看,终于承认高兴所言非虚。
接下来还有认领者确定是误认的环节,总之一波三折之后,收养奥利奥的合法性已然确立,也就正式成为家中一员。高兴的兴奋可知,其实全家都欢喜。待它为上宾是不用说的,好吃好喝,逗它玩耍,楼上楼下,哪个房间都去得,甚至哪张床上都去得。也许对爱猫一族,这都算不了什么,奥利奥受宠的特别处,是这一家人还给它自由,每天晚上都放它出去,用他们的话说,让它出去“浪”。
就不怕它乱吃东西或带回病菌吗?回说那是城里,我们这里是大农村,没事的。
我怀疑所谓“没事”,在别个眼里没准就是“有事”。比如起初奥利奥晚上被放出去“浪”,早上回来时挂着幌子,鼻青脸肿之外,还留着血痕,显然是争风吃醋当中,被别的野猫修理了。一家人都痛惜,高兴尤其伤心,不过,怜惜归怜惜,晚上仍要放它出去“浪”,这一点全家上下就没动摇过。男主人在印第安纳大学做研究,出入动物实验室,有一种特别的从容淡定,我问,不怕奥利奥受更大的伤,或者竟死于非命吗?他淡定地说,不会的,它会习惯的,习惯了就好了。所谓习惯,当然是指家门之外的生存环境。
于是奥利奥继续修炼它的荒野生存一课。那一带多是独栋的房子,所谓“single house”,好大的小区,绿草如茵,花木扶疏,“荒野”二字有点夸张,然而对奥利奥,出得家门,外面就是适者生存的世界。谁都没亲眼见过它与别的猫打斗或展示它的生存技能,只知道它显然慢慢成了“适者”。
没过多久,奥利奥回来就不再灰头土脸,到后来甚至常显得趾高气扬。时不时地,它还带回战利品向主人展示,颇有邀功请赏之嫌。鸟、老鼠、兔子,都在证明奥利奥不是吃素的,武功段位也不低。捉老鼠应是基本功,但据说家猫大多只是捉,并不吃,奥利奥是要吃的。它叼回的兔子只剩下半截,另一半显然已吃进肚里了。想象一下它叼着带血的半截兔子走进家门,画风有几分凶悍。
若不是听主人说起,当然不知奥利奥过往的战绩。进得家门没几分钟它就出现了,黑是黑,白是白,全身毛皮闪亮,一声不响走过来,站在面前和你对视。不一会儿就往你腿上蹭,趁势极利落地打个滚,而后又站起来对视,好似在等待某种试探的结果。我只觉这猫有点异样,却说不出所以然。
没养过猫,却常遇到楼下的流浪猫。邻居中不乏爱猫人,常备了吃食供它们,还给搭了一个窝。几只猫虽是流浪者的身份,却是野性全无,周围一度老鼠成灾,它们却颇能与之和平共处,几只老鼠都是吃了小区人员下的药呜呼的。平日里最常见到的画面是猫们躺在地上,要不就是盘踞在电瓶车坐垫上睡懒觉。有人经过或则一动不动,或则喵一声,起来跟着走几步,抬头看人,眼里是怯生与谄媚的交替。
奥利奥一颦一笑,出声或不出声,都显得不一样——一颦一笑用在猫身上有点可笑,我是想强调奥利奥散发出的异样气息是全方位的。比如它也会在阳光下躺着,也会伸懒腰,但一点不给人慵懒的感觉。也会蹭过来和你玩耍,享受人给它挠痒,但不是发嗲起腻的那种,愿意翻过肚皮让你挠,且闭着眼很是享受,你若不理会,它也不怨怼,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就走,干脆得很。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和人对视的一双眼睛,说它面露凶光不对,说它带着三分警觉也不确切,还是“炯炯有神”能得其仿佛。奥利奥身量不大,却因那眼神自带威风,关键是,那眼神里没有卑怯,没有讨好,总之杜绝了“摇尾乞怜”之类联想的可能。
小住几日,也就和奥利奥盘桓了几日。因为对陌生人的好奇,它常到我住的房里转转,你躺下,它会跳上床来,一点不见外。待主人呼喝驱赶,也并不做躲闪畏惧状,只是昂然地离去。几次三番观察奥利奥,我跟人开玩笑评价说——已臻于“不亢不卑”的境界了。
我们离开的那天,主人在门口送行,往后备箱里放行李,奥利奥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而后就走过来,照例往我腿上蹭,就势打个滚就走开,又到一边站着看,不一会儿,大概看得无聊了,转身走开,走不几步,忽地窜出去,一点不拖泥带水。
它肯定不记得我还曾着了它的道儿。有次进家门刚坐下,奥利奥就迎过来,两只前爪搭在我腿上,发亮的眼睛盯着我。主人说,是想你给它吃的呢。正待拿点吃食给它,就觉腿上一阵刺痛。主人以责备的声调叫了声奥利奥,它便放开我,兀自大摇大摆地走了。不用解释我也知道,奥利奥对我并无敌意,搭上身来是表示友好,指甲未剪,热情过度了而已。
我并未记仇,若不是第二天在片刻狐疑之后恍然腿上排列的六个小点,是昨日那一搭留下的爪印,彼时的痛觉早已在记忆之外了。
还有一条也是肯定的:奥利奥不知道有人在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