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贤飞

　　入冬，我前往浦江，寻访书画吴家。

　　这次寻访，缘起自金华市文史研究馆的吴战堡书法摄影艺术作品展。已近八旬的吴战堡，时常在展室里，或与师友聊笔墨，或与同好聊写意。聊至兴起处，老先生挥毫泼墨，手随心动，畅快淋漓，仍不失一股少年气，非一般人所及。

　　吴战堡，浦江县前吴村人，出身金华书画“豪门”。书画家吴茀之是其叔祖；书画家吴山明与其同村同宗。

　　中国美术学院原院长肖峰曾这样评价：“自中国美院（原国立艺专）成立以来，吴门在中国美院任教的，每一代都不乏其人。中国美院发展到今天，这是绝无仅有的。”

　　冬日的寒气，让太阳都躲了起来。得知我的来意，前吴村原村主任吴建中，把我领到了家门口，指着通济湖一池湖水，惋惜中又有几分骄傲，说“老前吴已在这湖水中了”。

　　吴山明曾在自述中写道：“我们村里有两位画家，一位是我们小学美术老师……另一位是乡村秀才，画得一手好芦鸭、蟹，还有一手功夫颇深的颜体书法。”这位乡村秀才就是吴士维。

　　读到此，我心中总会出现一幅画面。一个清癯高大的老者，背着一根鱼竿，腰间别着一个酒壶，漫步在乡野田埂、石子小巷间。邻舍招呼一声，老者从不吝惜自己书画名声，停下脚步，挥上几笔，箩筐、笠帽就有了名字。

　　这一池湖水，淹没了我重返老者乡间田野的愿望。1959年，前吴村响应县里建设通济湖水库的号召，近两千村民搬离家园，一小部分人搬至水库边，就成了现在的前吴村。

　　1995年，前吴村重修《前吴村村志》，吴战堡的哥哥战垒在序中，深情回忆故乡种种：“我忘不了村前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流，那是浦阳江发溪伊始的一段，人称吴溪。夏天，我曾与小伙伴们在溪中摸鱼虾，打水仗。我也忘不了故居后面那一片苍翠的松林，冬夜，松涛撼屋，一灯如豆，我依傍在做针线的母亲身边诵读唐诗，‘最忆髫龄佳梦短，青灯照影读唐诗’，这回忆也带着诗的芬芳。”

　　离开故园前，吴家已经历一番打击。1954年，吴战堡极富才情、前程可期的父亲吴世骥骤然离世。他被潘天寿称赞“资性颖悟，出手不凡”，聘其为杭州国立艺专（现为中国美术学院）校长室助理兼校长秘书。奈何一场意外的车祸，加之贫病，42岁早早离世。那时，吴战堡才6岁。兄弟姐妹八人，全靠母亲一人拉扯长大，生活困顿可想而知。

　　然而少承家学，生活磨难并未让吴家兄弟放下毛笔。吴战堡自幼爱看祖父写字画画，对翰墨丹青情有独钟。“文化大革命”中，高考被取消，粉碎了他报考艺术院校之梦，只得回家务农。1978年高考恢复后，已成家的吴战堡考入浙江师范学院（现为浙江师范大学），毕业后先执教，后从政，在金华市政协副主席任上退休。几十年来，渐有自己的艺术风格。

　　当下，吴家第五代也已崭露头角，艺途可期。吴战垒之子吴敢和吴战堡之子吴涧风，分别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浙江师范大学美术系，供职于中国美术学院和浙江美术馆。

　　离开前吴村，我来到浦江县城的吴茀之纪念馆。在这个馆里，我找到了书画吴家的源头。往远了说，其承续于先祖元末明初的大儒吴莱（系名儒宋濂的老师）；往近了说，是受浦江民间擅书会画之风影响。粗略统计，浦江籍有记载的书画家，宋、元、明、清有47位，民国时期27位，近现代68位。

　　吴茀之自不必言。吴士维在八婺乡间，也颇有名气。他善作鱼虫翎毛，尤以芦雁螃蟹为最。许是长期生活于乡间，亲近自然，士维先生画作笔墨洒脱，自有一股野逸之气。其代表作《百蟹图》，是年逾花甲所作，画中有螃蟹百只，群蟹纵横，或聚或散，情态各异，妙趣横生。吴茀之看后深为兄长画蟹之技折服，作序赞道：“观今之画蟹出其右者，余未见也。”

　　谁承想，吴茀之的绝作也是《螃蟹图》。沙孟海在作品左侧题跋：“茀老当代花鸟名家，笔力坚苍，豁人心目……病间依枕命笔，神明湛然，绝无衰颓之象……”

　　时光荏苒，吴家书画已逾百年。然一家之承，实乃一地之风、一国文脉的生动缩影。吴家五代人的笔墨轨迹，恰如一条深邃的文化溪流，在时代的河床上静静蜿蜒。这份文化态度和艺术气象的绵延，很是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