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天新

　　半岛是指三面环水的陆地。半岛比岛屿交通方便，因为它与陆地连通，同时享有岛屿的海洋性气候、清新的空气和迷人的景致。也许是这些原因吧，半岛往往多产文学。

　　欧洲享有“半岛之洲”的美誉，例如，北欧的斯堪的纳维亚，南欧的伊比利亚、亚平宁和巴尔干半岛，深入黑海的克里米亚半岛。产生于这些半岛的希腊神话、北欧神话、《荷马史诗》、《神曲》、《堂吉诃德》乃至安徒生童话，为我们的世界留下了珍贵的文学遗产。

　　在亚洲，有世界上面积最大的三座半岛——阿拉伯半岛、印度半岛和中南半岛，还有小亚细亚半岛、马来半岛和朝鲜半岛，我国则有辽东半岛、山东半岛和雷州半岛。幸运的是，这些半岛我后来有机会一一探访。

　　特别让我着迷的是半岛中的半岛。例如，巴尔干半岛南端的伯罗奔尼撒半岛，那里曾发生一场著名的战争。胶东半岛或小山东半岛也是半岛中的半岛，是指胶莱河以东的部分。除去潍坊和日照，它还包含青岛、烟台和威海三座名城。而大山东半岛则以潍坊寿光的小清河口和日照岚山的绣针河口之间的连线为界。

　　从当代文学的角度来讲，大山东半岛包含了莫言的高密，而小山东半岛则包含冯德英的乳山和张炜的龙口，两县分属威海和烟台。1935年，冯德英出生在黄海之滨的乳山，今天的威（海）青（岛）高速经过此地，我曾相隔五年两次驱车经过，最近一次还遇到从未见过的持续了一个小时的特大暴雨。

　　小山东半岛的东海岸有一座昆嵛山，是胶东最主要的山脉，那是道教主流全真派的圣地，也是游击战争的好去处。虽然海拔923米的主峰不及崂山高，却地域广阔。冯德英的“三花”——《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故事均发生在此，讲述的是抗战时期的传奇。

　　与冯德英相比，1956年出生的张炜更关心当代生活，他的长篇小说《古船》《九月的寓言》《刺猬歌》和《你在高原》每一部都引人瞩目，最后一部的写作历时22年，长达450万字，堪称中国之最。但张炜最初是写诗歌和中短篇小说的，并曾于1982年和1984年两次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我在济南读研时，张炜曾来山大中文系给文学社同学讲座，清秀的脸庞留给我深刻的印象，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位名作家。2015年夏天，我路过他的故乡龙口，曾做客他的万松浦书院并与之共进午餐。张炜告诉我，他又重操旧业写诗了。果然，几年后他出版了《不践约书》等诗集，我还邀他为拙编《地铁之诗》《高铁之诗》推荐了四首古诗。

　　莫言比张炜大一岁，祖籍浙江龙泉，生于高密市大栏乡。莫言小说里，称大栏乡为东北乡。大栏乡确是在高密的东北部，那里离青岛比潍坊更近。2015年，特意成立东北乡文化发展区。“文革”开始后，读小学五年级的莫言辍学了。他在村里种高粱和棉花，也喂猪和割草。十年后参军，做过图书管理员，趁机读了一千多部文学作品。莫言去北京前，已写出《透明的红萝卜》和《红高粱》等佳作。

　　1990年秋天，莫言在鲁迅文学院和北师大合办的研究生班学习时，我第一次见到了他。那会儿我在中关村的数学所访学，有一个星期天我去鲁院找浙江老乡余华玩。

　　那次我和余华在学员宿舍下了一整天围棋，中午余华请客，就在鲁院食堂。莫言是余华室友，不时放下手中的笔充当看客。那年余华三十，莫言三十五，其时离余华发表小说《活着》尚有两年时光，而张艺谋的电影《红高粱》已获柏林电影节金熊奖。二十多年以后，莫言来杭州参加一个文学活动。一天晚上，他让人喊我一起在北山路喝茶，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2012年秋天，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那会儿我正在坦桑尼亚的乞力马扎罗山脚下，从吉普车的收音机里听到斯德哥尔摩传来的消息。我给莫言发去祝贺的短信，他回复表示感谢。翌年年初，我的随笔集《数学传奇》繁体字版在台湾出版，约请莫言和杨振宁先生撰写了推荐语。

　　与前辈老乡冯德英一样，莫言的小说也写到抗日战争，甚至清朝或民国年代（《红高粱》《檀香刑》）。莫言也关注当代生活，从《丰乳肥臀》《酒国》到《生死疲劳》《蛙》，一步步逼近我们。无论哪一部，都掺杂着半岛上奇异的风俗和土地的欲望。

　　2016年春天，莫言和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应邀来浙大对话。当晚吴朝晖校长宴请，我末座作陪，与莫言重聚。席间我们谈到古时“高密三贤”之一的郑玄，他是东汉末年的大儒。郑玄遍注儒家经典，是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世称“郑学”。

　　郑玄世代务农，却天资聪颖，从小习书数之学。除了儒家“五经”，他八九岁时便精通四则运算，后又研习《九章算术》，古稀之年，又向“算圣”刘洪讨教。以至于清人阮元主编的《畴人传》里也有他的传记，并在论曰中称“然则治经之士，固不可不知数学矣”。或许，这是我国最早论及文理通融重要性的言论。

　　2023年夏天，我去青岛出差，临别前请司机把我送到离胶东机场不远的高密东北乡，探访了莫言旧居。随后我给他发去短信，他回复说刚巧到了非洲。当年秋天，我翻译的波斯诗人兼数学家欧玛尔·海亚姆的《鲁拜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莫言欣然题写了书名。

　　2025年初夏，我应邀参加了威海“沉船诗歌节”，由山东大学威海校区文学院主办。2022年秋天，巴拿马籍货轮“布鲁维斯号”因台风在荣成海岸搁浅，为威海平添了一道风景。与会的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诗人、诗评家，包括祖籍烟台的宇向、威海长大的王君和来自青岛的房建武，他们三人恰好来自山东半岛的三座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