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的玩笑》读后启示
乘着善流无畏前行
王树森
■ 王树森
从《狂人日记》开始,鲁迅用了一系列振聋发聩的短篇小说,开辟出中国现代文学“改造国民性”的重大母题。然而,究竟如何改造,如何真正实现推陈出新、去腐生肌?久在暗夜中的先生亦不免彷徨,以至于发出“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的叹问。而刘震云的长篇新作《咸的玩笑》所讲述主人公杜太白从四处碰壁、濒临绝路到重获新生的命运逆转,恰好为鲁迅之问作出了新的解答。
杜太白幼时失怙,好不容易师范毕业后得以在延津一所中学教授语文,却不成想屡遭挫折。事业上,本来在传道授业中怡然自得的他,仅因饭桌上与同事关于唐诗名篇《夜雨寄北》究为寄生或悼死的争论,酒后伤人,公职亦随之不保。释放后,他生计无着,却戏剧性地以一人之力,开延津红白喜事主持行当之“雅派”,名利双收。岂料志得意满之际,却因一场同样于酒后发生的“咸猪手”事件身败名裂。生活上,与前妻磕磕绊绊数十年的婚姻最终走向尽头,一对儿女在情感上的异动也让其头疼不已。此时,精神纯洁、给了他真情真爱的梦露(本名孟小节),最终也因保护他的名声而主动选择离开,这让他身心俱疲,万念俱灰。
然而杜太白终究没有轻生,且竟然与前儿媳春芽走到一起,在远离延津的泰山脚下,开了一间河南饭馆,饭馆价钱公道、酒菜相宜,尤为特别的是,无论是“知味社”的店招,还是“人间烟火气,味抚凡人心”的楹联与“就是好吃”的匾额,还是菜本上随处可见的古人诗词名句,都尽显饭馆与众不同的文化别致。一对老夫少妻,带着他们的三岁幼子,就在这间有七八张桌子的饭馆里,和平而友善地忙碌着,屋内永远是满座的食客,而门外则不断有慕名者排队等待。
至亲的言行暴力、同行的倾轧算计、儿时同伴的无情背叛、市井小民的无聊窥探……既然世俗重压窒息如此,那杜太白为什么没有沉沦,最后还能登凌绝顶、海阔天空?作家以不疾不徐,幽默中满含哲理的故事讲述与历史溯源,展示了同样孕育在文化母体中更为顽强与光明的健康力量。
杜太白童年久遭性格扭曲的生父戕害,是景仰李白、杜甫的老师焦辅仁的仗义相救,才让其幸免于难,而且通过为其改名,在一位乡村少年的心灵中埋下追求良善的文化因子。从人人仰望的教师变成红白喜事主持人,杜太白曾因自己“沦为下九流”而自言“愧对老师的教诲”,但恩师焦辅仁一句“人有贵贱,职业无高低,你还是我的好学生”的慰勉,并举师旷、姜子牙两位从事过贱职的上古先贤为例,让其重获人格尊严与生活信心。“咸猪手”事件发生,杜太白无力辩驳更无地自容,但当焦辅仁因拒绝其子索要赌资而惨遭弑父横祸,师母李秀英在处理两代凶丧时所表现出的英明果决与深明大义,特别是给他本人协理善后的充分信任,让他再次走出精神困境。小说中写道:“是老师的死,给了他重新出山的机会,他不能不郑重。”其实是老师师母身上所禀赋的凛然意气,让杜太白看到,世间到底有冲破晦暗的强光。
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现实世界中,确有恶花莠稗,但善的根柢同样深厚,从焦辅仁夫妇,到梦露、春芽二位,都体现出看似弱小的芸芸苍生,永远不乏对善的追求与坚守。这种追求与坚守,到底来源于也折射出文化善根的深沉滋养。小说中,不断穿插中华文化母体乃至世界文明大厦中那些积极的道德标识,连主要人物的取名,也在不断提示读者,我们从不缺仁义、志节、开放、自由等正面品质,从不缺孔子、孟子、李白、杜甫等圣哲,正是这些品质与人物身上的磅礴力量,构成了支撑肌体的脊梁,保证了古老民族历经千难万险依然生生不息。
小说主体的三十三章,作者偏要用“题外话”来命名,而开头的正文一凝练勾勒出《水浒传》中鲁智深由人到佛的人生质变,末尾的正文二又设计那些沁人心脾的楹联诗句,本质上是因为,在作家看来,我们的血脉深处,永远有浩荡的善的洪流,永远有乘着善流无畏前行的弄潮儿,信仰之、倚重之,就永不会因为喧嚣浮尘而迷失奔腾向海的方向。
(作者系安徽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