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奇观不再新鲜,老套故事让人失望
胡建礼
■ 胡建礼
作为见证《阿凡达》系列从2009年划时代突破到2022年《阿凡达:水之道》惊艳续作的资深影评人,我承认《阿凡达:火与烬》(以下简称《阿凡达3》),在技术层面依然登峰造极。但当一部影片只剩下视觉奇观,故事老套毫无悬念、叙事能力后继无力,对观众而言,都让198分钟的片长沦为一种煎熬。
叙事:重复循环的困局
如果说前两部《阿凡达》用“反殖民”与“家庭守护”的主题构建了潘多拉的精神内核,那么《阿凡达3》则陷入了对过往叙事的简单复刻与冗长延展。影片剧情紧承《阿凡达:水之道》结尾,以杰克长子纳特亚姆的牺牲为情感切入点,核心冲突依旧是“贪婪人类掠夺资源—纳美族群奋起反抗—家庭成员惊险营救”的老套路,甚至连“反派克隆体复仇”的设定都与前作如出一辙,观众从影片开篇便能预判剧情走向。
影片试图通过灰烬族的设定实现叙事突破,将冲突从“人类与纳美”的二元对立转向纳美文明内部的信仰分歧:灰烬族因家园被毁背弃艾娃,选择与人类结盟,这种尝试原本挺好,但创作者未能深入挖掘这一设定的价值,灰烬族首领瓦朗塑造得虎头蛇尾,其“以恶护族”的动机缺乏足够铺垫,最终沦为推动剧情的工具人。而杰克与奈蒂莉的婚姻矛盾、年轻一代的成长线,均是对前作家庭主题的重复演绎,洛阿克的成长逆袭、蜘蛛的身份摇摆,都未能跳出既定的角色弧光框架,难以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
情感:跨文化共鸣缺失
对于中国观众而言,《阿凡达3》的情感隔阂,不仅源于老套的叙事,更在于其西方中心主义的叙事逻辑与人物塑造,难以得到中国观众的认同。影片试图用“反殖民”叙事引发全球观众的共情,但这种叙事却陷入了与前两部雷同的陈旧框架。
中国观众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呐喊热泪盈眶,在《流浪地球》中为“带着地球去流浪”的集体情怀心潮澎湃……这些作品成功将中国文化基因(如家国情怀)融入叙事。而《阿凡达3》的冲突始终停留在“反殖民主义”的表层:地球人掠夺资源VS纳美人守护家园。这种二元对立在西方语境中或许有共鸣,但对中国观众而言,既无文化投射,也无情感锚点。
此外,人物情感的生硬转折,进一步加剧了共鸣缺失。奈蒂莉从第一部中接纳杰克的先锋女性,转变为对养子蜘蛛心存芥蒂甚至欲痛下杀手的偏执母亲,缺乏足够的心理铺垫,让中国观众难以理解其“杀一人救一族”的行为逻辑。
创新:从开拓到守成
《阿凡达》系列的真正荣光,不仅在于视效的惊艳,更在于每一部都为电影工业带来开创性的创新突破。
不可否认,若论纯粹的视听震撼,《阿凡达3》依旧是当下影院体验的天花板级存在,其视效仍代表着全球电影工业的最高水准。它让观众明白,卡梅隆依然是那个最懂如何用光影构建奇幻世界的导演。但这种“顶级”,却陷入了“换皮不换骨”的困境——所谓的“火与灰烬”主题,不过是将视觉场景从森林、海洋替换为火山区域,核心技术逻辑与前作并无根本区别。从本质意义上来说,《阿凡达3》更多是技术层面的精度提升,而非创作层面的范式革新。它延续了前两部的视觉逻辑,却未能开辟新的想象疆域。
创新乏力的背后,是创作者对“技术优先”理念的过度依赖。当影片将大量篇幅用于展示相似的空战、枪战特效,却未能用技术服务于新的叙事表达时,视效便从“叙事助力”沦为“炫技工具”。198分钟的片长中,近一小时的终局大战虽场面宏大,却因缺乏叙事张力与情感铺陈,沦为一场空洞的视觉狂欢。
《阿凡达3》终究仅是一部“合格的工业产品”,难称“伟大的电影”。它暴露了好莱坞超级IP续作的创作困境:当创作沦为对过往的重复,当奇观沦为炫技的工具,再牛的IP也逃不了观众最终因失望而“粉转路”的命运。毕竟,能穿越时空的不是用特效堆砌的视觉奇观,而是故事深处那份引人共情的温度与力量。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电影评论学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