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韩集秋来读
钱红莉
■ 钱红莉
夜读晚明小品,插页里夹几幅画。有一幅文徵明《漪兰竹石图》,颇为繁复。文徵明肯定还有比这更好的画作,责编偏偏选了这么一幅。太满。小尺窄幅,被两丛兰、一块顽石、几棵竹子铺满,那墨铺得真是顶天立地,黑压压乌云压城。兰,原本给人以幽深恬静之感,可到了文徵明这幅画里,连蕙的气质也不如,倒额外生出喧闹之音。
中国水墨的好,全在留白。
最高级的,是一小幅立轴册页,一株兰静静立于左下方,整个画面的五分之四一派虚无,这大雪一样空茫茫的白,并非一无所有,而是应有尽有,右下方蹲一枚闲章——这闲章,便是古往今来中国文人的一颗颗诗心,不死的,披风沥雨里永远跳动的心。
夜里看这幅画,想立刻天亮,去花卉市场买一盆墨兰回来。早前家里有一株,第一年抽出五六枝花箭,那种无可比的出尘的幽香,纷扰了整个寒冬——兰的香气,是有佛性的吧。她静静地,于卧室窗台,默默吐芳整整一个长冬,梦境里遍布香气,也不浓烈,似有若无,宛如喜悦——真正的喜悦是不可以浓烈的,它与瞻望相似。
翌年,这兰抽出一枝花箭;第三年,或许施肥过甚,枯了。
兰花不易养,到末了,总是枯萎。或许,人身上存有太多浊气,清幽的兰实在不喜欢,想着,不如自处的好,可是人的力气比自己大,非得将她搬进室内,至柔至弱的她,又拗不过,唯有自绝。
自绝,是另一种拒人。所谓空谷幽兰,莫不如此。兰,天生长于山谷、绝壁,与云岚雨雪霜霖为伍。
秋天一到,天地倏忽静下来,不再车马喧喧。夜灯下,一卷在握,重新找到内心秩序。
曹操写:“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忽然体悟到,曹操当年所见的所叹的太阳系、银河系,何尝不是当下的我们此刻所见的呢?给他灵感的这些宇宙星体,存在千年、万年、亿年,亘古未变——照耀过曹操的星光,也曾照耀过曹丕,照耀过曹叡,照耀过李白、杜甫,同样照耀过李商隐、苏东坡啊。
李商隐写:“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这样的诗句,清晰又浑然,无一不呈现出一种开阔无垠的精神局面。
每一年龄段,读曹操或者李商隐,皆能读出不同况味。岁月,催人苍老;岁月,同样与人以深厚。
读读曹操,再读曹丕,顺便将曹叡的也一并读了,非常好。这些远古的诗文,有一种过滤的作用,慢慢变得干净,仿佛与黑夜浑然一体了。古典的东西,说不出具体之好,无非一种氤氲之气。现代人太啰嗦,一旦琐屑,便失了沉稳。所谓以少少胜多多,古诗里的“少少”,则是沉默过后的一丁点余响,深刻而无以言明的东西。
正是这些无以名状的东西,令人陷入孤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四面环绕浩瀚海洋,无以泅渡。这个时候,或许听听《行星组曲》,情绪上似开阔些。古典音乐与文学这两样艺术载体,同样可以通神。
有一年冬,系统读一遍《全唐诗》。一读,放不下,夜不能寐,一种痛苦的情绪环绕心间,无法排遣,特别难受,尤其至杜甫这一章——他的一生,没过几天好日子,一贯穷愁潦倒食不果腹。我慢慢读他的诗,一遍遍仔细核对每首诗的写作时间及背景,心上弥漫难言的灰尘,严重影响日常生活,简直陷入抑郁了。
杜甫仿佛成了我的祖父——我出生,祖父便已不在。他的经历,是我日后一点点挖掘出的,所以加倍难过。
在湘江边一条小舟上,饿了数日的杜甫,得到一点食物,他是被一块牛肉噎死于异乡的……时代的河流生生不息,杜甫,以及我的祖父,各有归舟。
将杜甫读完,再读李贺,这个二十六岁早逝的天才。李贺将诗写到鬼斧神工的地步,极似梵高笔下的颜料,漫天漫地炽黄,无尽泼洒,激烈燃烧,然后轰然一声,宛如天边响雷,将自己燃至灰烬。
李白,蓬勃的才华一遍遍加深着他的痛苦。若一个平庸之辈,混混日子,一生也过去了,但李白偏偏不能,他靠不停地行走排遣内心的沉郁——他的诗里,意象最频繁的“月亮”,可看不可触的,总归虚无;其次是酒,酒是一种短暂的慰藉品,酒醒之后的痛苦,更加深重。
李白一辈子俱在行走,唯有杜甫怜惜他。李白的才气是一等一的,没有人比得过。才华于人,反而是一份牵绊一种负累。
这也便算了。只是,我太心疼杜甫,安史之乱后期,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巴巴赶至偏居甘肃的皇帝面前,被封了一介小官职。好景不长,因替房琯说情,触怒肃宗,惨遭贬谪,开始了困厄无定的生活。
杜甫为何痴心不死?早在安史之乱前,面对奸佞当道,王维一边隐居山中,一边上朝打卡。到底,王维有精明入世的一面,他没有杜甫那么浑然,那么赤子之心。这一点上,陶潜何等脱俗。
杜牧说:“杜诗韩集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这愁改为秋,倒也应景,而杜诗韩集之外,似亦可解。
有一阵,读王羲之的帖。
古人写信,简洁不芜,汉字二三十,仿佛什么也未说,实则,将什么皆说尽。千年后某个夜晚,被后人细细摩挲,仿佛又一次被风点燃,将一颗温软的心炙烤得滴油,一种精神上的烧灼感。
是什么可以令我们心回意转,又是什么令我们念念于怀?
风继续吹,道路继续延伸。
前阵在乡下,塘口岸畔,遍布芦荻;塘面,荇菜参差。风过去,一切静止——这些自然界中的植物,《诗经》里出现过的,古人以它们来起兴,作诗,一句句,四言、五言,至今读,依然那么美,皆是源头性的东西,琅琅然,如若含了一粒粒珍珠在雪里泛光。
纵然我们并非诗人,也拦不住拥有一颗颗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