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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3版:钱塘江

打捞月光的渔民

  如果站在岱山岛的滩涂上,在潮声中抬头仰望,你大概会看到一轮青铜器一样的大月亮。海面上潮湿的气息随着夜风四处游荡,虫鸣就在岛屿间层层叠叠地响起。

  月光漫成了天上的海,而云层就是翻卷的波涛。

  在天上的海和地上的海之间,世界无比辽远。一条渔船摇晃着行走其间,特别像我们摇摆不定的人生。它的头顶是天上的飞鸟,脚下是水里的飞鱼。月光下,成千上万的生物存活于世间,他们都在经历着各不相同的人生。

  渔民穿着胶鞋,在潮起潮落间,越过滩涂,踏上沙滩,踩上礁石,他们跳进一条一条渔船,拔锚启航。渔民和牧民、山民、农民,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有一种独特的生活。渔民在海上捕鱼,顺便打捞月光,也在打捞一个个日子。

  他们从前夜观星象,根据风向潮流判断下网的方位。他们现在借助北斗卫星定位,在驾驶舱内注视着鱼群探测器和各种仪器,通过操作机械化的设备在海上打猎,或者放牧。他们依旧不辞辛劳,在凌晨的海面上看到澄净古老的月光。他们在月色下,不是诗情万丈,而是打鱼谋生。

  一个同伴打开船上挂着的所有灯泡。其他负责拉网的人就靠在船舷上,开始和月光一起等待。他们知道海底也有丘陵和山川,夜行的鱼群正翻山越岭地赶往这里。趋光的天性让渔民轻而易举地困住了它们的后半生,就像他的父辈们当年被大海困住了人生一样。

  渔民的耳朵动了动,洋面底下来自四面八方的拥挤越来越密集,他于是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很喜欢的一首渔歌号子:

  一拉金来,嘿哟!

  二拉银来,嘿哟!

  三拉珠宝,亮晶晶哟,

  大海不负抲鱼人哟,嘿嘿哟!

  在渔民低声哼唱的渔歌号子里,他看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跟着阿爹出海时的情形。阿爹和同村的叔伯们沿着木船的船舷朝水里投下渔灯,无数的鱼便像扑向火光的飞蛾一般疯狂涌来。阿爹他们整理好墨绿色的渔网,放下船去,片刻就可以起网了。

  还是孩子的他不知危险,跑到船舷边去看,被阿爹骂了回去,只好钻回鳖壳,探出一颗脑袋,看大人们有节奏地奋力拉网。他久久地盯着阿爹作业时的脊背,觉得那是一张随时能把月亮射下来的弓。

  半小钟头以后,渔民估摸着差不多了,等同伴把一船的灯调暗了些,他便把一盏聚光灯沉入水中,这时候他也想到了跟他一样在海里讨生活的兄弟。他的兄弟现在在南太平洋钓鱿鱼,两年以后才能回来。渔民问过兄弟在钓的鱿鱼有多少大,兄弟说最大的一只能有两百多斤。鱿鱼的嘴像铁一样硬,如果不小心从船上跌下去,就很容易被咬住,甚至会丧命。他听了有点担心,可哪个渔民不是在一口风一口浪里讨生活呢。兄弟每次跟他手机视频,脸上都带着笑意,他知道兄弟谈了一个对象,那个姑娘有一根很粗很黑的长辫子。

  月亮不知不觉已经升到半空,渔民载着一船月光,心想月光这会儿也洒在了东沙镇的瓦片上。低矮的房屋、整洁的街巷都很安静,它们在月光下沉睡,那么,东沙镇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梦境?

  收网的时间到了,船上的绞盘机一圈圈转动,将渔网的上侧拉上来,渔民和他的伙伴们开始工作,他们穿着皮裤,用磨满厚厚老茧的双手把底下的渔网一点点拽上来。

  他们迅速解开渔网口的绳子,几百斤鱼倾泻而下,有数不清的凤尾鱼、银鲳、带鱼、青占鱼,甚至还有几只梭子蟹,它们有着各不相同的性格、形状、体态,甚至还发着各不相同的脾气。银色的月光下,它们波光闪闪,争先恐后地跳跃挣扎,把平静的月光搅碎。

  渔民踏实而从容,像樵夫收获山岗的新鲜的风,渔民收获了一甲板的月光。

  月光穿过了他的半条船,穿过他在岛上的屋子,他的老婆孩子睡在床上,正扯着轻轻的鼻息。他想,等这风船回去,自己的女人和小娃又能吃上透骨新鲜的海货了。他感到满足,走到船头,站在了大海的中央。

  手机在这里已经没有信号了,他和外界的联系暂时也中断了。渔民摸出裤袋里的半包香烟,拿打火机点上,站在甲板上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烟。咸湿的海风从远方赶来,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

  渔船在无边的海面上摇晃,渺小得如同一片鱼鳞般的月光,一枚小鱼,一粒沙,一缕海腥味十足的风。

  夜越来越深沉,渔民身披湿漉漉的月光,回到家门。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弄,推开院门。突然有灯光亮起,照亮院落,所有的月光从渔民身上纷纷扬扬地跌落,像一群欢快的小鱼。而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响起,只不过是一声普通的咳嗽,却让渔民亲切得忘乎所有,温暖得百感交集。


浙江日报 钱塘江 00003 打捞月光的渔民 2024-01-07 26560366 2 2024年01月07日 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