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杨一凡 朱银燕 沈晏

　　深夜的杭州，30岁的小杨刷着短视频。十分钟前，他随手给一条情侣出游帖子点了赞，信息流很快转向：浪漫约会片段接连在他的手机屏上跳出，还有彩礼纠纷、相亲避雷的吐槽。憧憬和焦虑在心底来回拉扯，然而他未必察觉，自己衡量亲密关系的标尺，也许正被算法悄悄拨动。

　　如今，短视频、社交平台已成为不少年轻人认识亲密关系的主要窗口。北京师范大学《网络社会与青年婚恋观调查报告（2026）》显示，76.6%的青年婚恋观受到社交媒体影响，“#恋爱技巧”话题浏览量达99.2亿次。

　　青年婚恋观不只是个人的情感偏好，它牵系着千家万户的幸福感。当算法持续介入青年对亲密关系的认知，流量逻辑筛选出来的婚恋叙事，究竟在怎样影响青年婚恋认知？是否改变了他们的择偶期待、交往方式？年轻人该如何握紧亲密关系里的选择权？

　　历时一个多月，记者走访杭州、绍兴、舟山等地，深度访谈近30位单身青年，线上问卷调查近百人，走进基层妇联、公益婚恋服务站点，和一线红娘、社科研究者、高校学者交流。

　　算法投喂，婚恋观悄悄偏移

　　10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杭州一家咖啡馆，35岁的王先生指尖摩挲着一杯冰美式，和记者聊起5年相亲路。

　　“前后相亲20次，有加微信就屏蔽朋友圈的，也有聊了3个月、全程只有我主动找话题的。”多次落空后，睡前刷相亲攻略成了他的习惯。看多了视频里条理清晰的相处模式，他期待未来的伴侣是个主动共情、事事有回应的人，“我也很难说清，理想伴侣的形象究竟是每次见面后积累的真实感受，还是网上看来的。”

　　他的困惑，在不少单身青年身上都有体现。

　　记者面向杭州、绍兴、舟山等地的18岁至35岁青年开展问卷调查，共回收有效样本近百份。近五成受访者经常刷婚恋相关内容，近六成坦言，这些碎片化的线上故事已经左右自己对相亲市场、婚姻现实的判断。

　　浙江省妇联去年底面向全省万名单身青年开展的家庭观、婚恋观问卷调查显示，34.79%的受访者婚恋家庭观念受到短视频、社交平台影响。

　　数据背后，指向一个更普遍的变化：青年参考婚恋的样本，正从身边熟人的真实日子，变成算法挑出来的故事。

　　在网络环境中，戏剧化、极端化的故事更易传播，幸福的人在沉默，极端故事却被放大。

　　浙江省社科院助理研究员徐苑瑜持续关注数字媒介对青年价值观的塑造。她分析，平台以停留、评论、转发等互动指标优化推荐，冲突性、戏剧化叙事更容易激发用户情绪和互动，而普通人平淡安稳的日常很难获得流量青睐。

　　浙江省家庭教育指导中心主任张武萍也感慨，平凡的幸福缺少传播热度，安稳生活的普通人往往是网络场域里“沉默的大多数”。算法下的样本，也许正通过长期累积的认知偏移影响着青年的判断。

　　认识样本变了，择偶预期也随之被两头拉扯：一边抬高浪漫想象，一边放大婚姻恐惧。

　　访谈中，00后受访者刷到更多甜宠内容，容易把爱情想得过于理想化；90后则被大量彩礼纠纷、原生家庭避雷帖等包围，防备感加重。28岁的杭州姑娘小蒋说，看多了网上负面案例，总觉得如果找不到一个灵魂契合的人，宁可自己一个人生活。

　　在跟当地青年交流中，绍兴上虞区妇联主席贾彩萍留意到，互联网拓宽交友圈、丰富婚恋观念、方便异地恋维系，但易抬高择偶期待、催生快餐式恋爱，放大婚恋焦虑，暗藏情感欺骗等风险。

　　而算法又在不断强化各自原有想法，青年群体内部、两代人之间越来越难互相理解。

　　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青年教师孙梦如持续跟踪短视频婚恋议题的舆论传播。她曾关注一条千万点赞的不婚主题短视频，评论区立场泾渭分明：年轻人看见自主选择的自由，长辈担心人生缺少归宿。“算法不断推送契合用户原有立场的内容，原本可以沟通包容的观念差异，慢慢固化成难以调和的对立。”孙梦如说。

　　95后小陈的感受更直接。父母催婚急，他自己却常刷到“婚姻是围城”“不婚保平安”一类视频。母亲转发“成家立业才算完整”，他回敬“低质量婚姻不如高质量单身”，母子俩一开口就起冲突。

　　小陈说，自己并非铁了心不婚，只是刷多了“过来人劝退”，越发觉得父母那套“先成家再磨合”不可信。而在父母眼里，他是被网上言论“带偏”了。同一件事，两代人各有一套信息依据，谁也说服不了谁。

　　心上设防，相亲变“排雷式审查”

　　舟山30岁的小吴从事工程行业，收入稳定，家里催婚压力不小。他有时会在网上刷到关于婆媳矛盾等内容，和女生相处时，对方一句话可能会让他不自觉联想到某些桥段，“看多了负面案例，忍不住预想婚后可能出现的问题。”

　　算法在屏幕上拨动的那把尺子，正被青年带进真实交往。

　　记者开展的问卷调查显示，13.04%的受访者会经常对照网络标准挑剔交往对象，近50%的受访者偶尔参考网上总结的相处经验。

　　记者注意到，算法对线下真实生活的影响，随着交往进程逐步显现：先影响对交往对象的判断，再影响日常相处的方式，进而动摇一部分人继续交往的意愿。

　　不少人在认识阶段，以网络标准先入为主，对交往对象的判断被前置筛选。

　　绍兴29岁的小周提起最近的一次经历。有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个男生，第一次见面吃饭，她把消费观、家务分工等列成一份了解“清单”。“看多了网上的帖子，觉得可以适当借鉴。”坐定之后，对方点菜时是否主动询问她的口味，甚至买单时的动作快慢等细节，她都会一一掂量。一顿饭吃完，她觉得对方不够细心，为这次初相识画上了句号。

　　部分受访青年坦言，婚恋本身存在风险，谨慎本无可厚非。但长期浸泡在同类警示信息中，不少人不敢敞开心扉，消极对待认识陌生异性的机会。

　　进入相处阶段，网络上的一些相处模板，也常被用来衡量现实关系，正常摩擦容易被放大。

　　28岁的小林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和男友相处已有半年。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拿网上“好男友”的条条框框去对照对方：节日有没有准备惊喜、吵架后多久来哄、朋友圈发不发合照。她也意识到，一些可以磨合的小事，变成了“对方够不够爱自己”的证据。

　　徐苑瑜认为，算法和海量避雷内容可能会带来更深层的问题，容易弱化三种能力：接纳关系里的不确定性、处理亲密关系中的正常摩擦、承受付出之后可能被拒绝的风险。

　　当现实交往推进受阻，一部分人转向低风险的情感替代，现实中继续交往的意愿随之下降。

　　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王超群在深度访谈25位AI陪伴用户后发现，AI伴侣提供的是无冲突、无需磨合的情绪价值，使用者不必承担争吵和被拒绝的压力，过半受访者长期使用后，对现实婚恋的期待和主动交往意愿明显下降，抱着“不主动、不拒绝”的心态。

　　一线红娘对这些变化的感受也极为真切。

　　在舟山市妇联公益红娘联盟中心，三位红娘先后促成30多对青年走进婚姻。55岁的洪素芬投身公益牵线四年，经她撮合的有20对。“这几年，给年轻人牵线这事感觉越来越有难度。”洪素芬感慨。

　　按她的经验，两人稳定联系超过3个月有继续发展的基础，一年到一年半步入婚姻节奏较为合适。她接触的年轻人里，不少女生有婚姻顾虑，也碰到过个别男生同时和多人接触。着急催婚的多是父母，年轻人心态普遍“佛系”，遇不到合意的人，不愿将就。哪怕接触已久，“说断就断”的也越来越多。

　　“各种避雷帖可以参考，但人不是标准化选项，感情没法靠清单筛选。”长期关注媒介文化与青年精神世界的浙江大学哲学院教授林玮说，“亲密关系的本质，是和真实的人相处，爱意要在一次次见面、沟通、磨合中慢慢生长。”

　　褪去算法，握紧亲密关系主动权

　　算法塑造的婚恋叙事，正在持续影响青年择偶判断和交往方式。

　　在采访中，我们看到，无论是信息茧房带来的认知偏差，还是过度戒备造成的交往退缩，都亟需青年个体、网络平台、公共婚恋服务做出改变和调整，帮助年轻人更好把握亲密关系里的主动权。

　　走出算法裹挟，首先在于青年自身。我们留意到，已经有一些年轻人察觉到短视频婚恋样本的片面性，主动屏蔽同质化避雷内容，有意识地拓宽信息渠道。

　　宁波的小许就是其中一例。他通过报名线下读书会，认识了现在的女友，“以前我也收藏过不少相亲避坑清单，后来发现，网上的标准不能直接套用。线下多见面、多聊天，感受反而更真实。”

　　记者通过问卷和访谈发现，那些愿意主动参与线下交友、在真实互动里慢慢了解彼此的青年，对待感情的心态普遍更松弛。

　　几名00后受访者告诉记者，网上的故事看看就好，人和人合不合得来，还是要线下见面聊。杭州的小郑也曾深陷各类婚恋避雷帖，在参与几场线下交友活动后慢慢放下预设，“感情没法拿着标尺去比对，给彼此一点磨合空间，才知道适不适合。”

　　张武萍建议，青年要建立稳定的婚恋认知，家长应减少过度干预，以包容心态尊重子女选择，避免把自身焦虑传递给年轻人。

　　网络平台的技术治理同样需要跟进。问卷显示，75.71%的受访者支持平台优化算法，打破婚恋话题信息茧房；42.86%的受访者希望平台适度公开推荐规则，接受监督。

　　不少受访对象建议，平台可以对刻意制造婚恋恐慌等内容合理限流，增加普通家庭温情日常类内容的推介。影视、文艺作品也应多呈现多元温和的婚恋样本，理性呈现家庭矛盾，避免放大极端叙事，营造包容正向的氛围。

　　算法层面的纠偏推动线上空间净化，而线下公共服务可着力搭建脱离屏幕的交往空间，引导青年在真实相处中建立联结。

　　记者了解到，浙江省妇联三年前启动“浙里幸福荟”婚恋服务以来，已累计开展活动7200余场；团省委打造的“亲青恋”公益交友平台，近60万注册会员中00后、90后占比超八成，开展青年婚恋交友活动超7000场。

　　各地也在因地制宜打造低压力交友场景和服务。台州温岭以“荟囍”计划织密基层相亲网络，构建15分钟婚恋服务圈；舟山依托数智红娘平台，联动东海渔嫂等，把联谊活动送到海岛、车间；绍兴上虞聚焦青年心理困扰，配套一对一婚恋疏导服务。目前全省已建起200余个公益红娘服务点，数千名公益红娘扎根社区、园区、海岛，以期让缘分在松弛的相处里自然生长。

　　这些公益服务、线下活动，正努力让“不选择算法”成为可能。褪去算法裹挟，真诚相守的幸福，值得奔赴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