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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别追热搜,去追观众

  编者按:近日,第九届中国电影新力量论坛在宁波举行,主题是“变化中的守正创新——电影和观众在一起”。论坛上公布的两组数据令人深思:电影观众平均年龄从2021年的27.7岁升至2025年的32.5岁,四年间增长近5岁;1995年到2005年出生的观众中,74%的人增加了刷短视频的频次,42%的人减少了进影院的频次。有人认为,是年轻观众变得更难满足了;也有人认为,是电影太慢了。青年影人和这一代年轻观众,如何才能真正“在一起”?

别追热搜,去追观众

  Q1

  记者:新面孔、新势力……这几年,“新”几乎成了对年轻创作者最高的褒奖。什么是“新”,什么是“好”?各位最想给青年创作者提点什么建议?

  大鹏:十年前我第一次站上中国电影新力量论坛,那时我很“新”。这十年,观众给了我探索不同题材的机会,如今刚有底气觉得自己配上“力量”二字,又开始担心不够“新”。关键还是要跟上时代的变化,与观众共同成长。

  我给自己的办法是,保持活跃,保持创新,保持对未知的敬仰与好奇。所以,我尽量会在下一部作品中尝试陌生、不娴熟的领域,《长安的荔枝》就是我第一次拍古装片。它对我来说是个新挑战,能让我在创作中来到一些没到过的地方。虽然我已经拍了六部电影,但拍《长安的荔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像第一次拍电影。我希望未来的创作也能一直这样。

  罗丽:我想提醒的是,别还没被观众看见,就先被流量和模式绑住。好作品的涌现,离不开守护它的行业土壤,政策的沃土要扶持本土题材,要善待方言电影和中小成本影片,给小众叙事破土而出的机会;还要搭孵化平台,包容试错,鼓励创作者跳出已有的模式。近几年,广东就有一个专门针对中青年创作者的“繁星计划”。为什么格外强调青年?因为青年是创新的中坚力量。

  土壤之外,创作者也要有自己的坚守。比如《给阿嬷的情书》,影片摒弃宏大史诗叙事,聚焦小人物命运起伏,把家、乡、国的厚重情感,揉进烟火日常。它能够跨越年龄、地域、方言的壁垒,核心就在于“新”和“真”。这里的“新”,不是技术之新,而是审美之新、叙事之新;这里的“真”,不是猎奇事件的真,而是人物面对命运的本心之真,这份力量,比任何特效都更有穿透力。

  王义之:我认为对于一部好的影片来说,最重要的是别“对观众讲话”,而要“和观众在一起”。我们做观众调研12年,服务过700多部影片,最深的体会是:观众不是上映后才出现的,他们从头到尾都该在场。郭帆导演在剪辑最紧张的时候,会把观众访谈的录音当作睡前的助眠广播,反复听,以此来启发自己的剪辑思路。这种和观众相互陪伴的状态,也许就是创作者对观众最大的尊重。

  至于技术,工具解决不了创意和审美本身;今天更稀缺的,是导演和制片人在竞争更激烈的市场环境下把资源组合起来、把项目管起来的能力。

  Q2

  记者:一边是短视频抢走的时间,另一边是《长安的荔枝》《给阿嬷的情书》等作品激发年轻人的观影和在社交媒体讨论的热情。今天的年轻观众需要什么样的电影?

  大鹏:去年《长安的荔枝》作为埃及中国电影周开幕影片放映前,我担心由于文化差异与时空距离,埃及观众能否理解这个故事,结果他们跟着故事里的人一起哭、一起笑。我从后排看到他们抖动的肩膀,那一刻,我感到非常骄傲。映后一位观众说,他从未吃过荔枝,但荔枝的甜和苦,他通过电影品尝到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荔枝。我在北方城市长大,第一次见到的荔枝,是爷爷从南方出差带回来的四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特别珍贵,舍不得吃。后来我想,珍贵的东西应该和亲近的人分享。于是,我拿了一颗荔枝送给班主任。老师当着我的面剥开吃了,说:“哇,好吃。”等我回家剥开剩下的三颗,发现味道并不好。可是老师明明说好吃,我一直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那几颗荔枝放了几天已经变味了。

  直到筹备《长安的荔枝》时,我突然意识到:老师当时吃到的荔枝也不好吃。但她还是说好吃,那是一种善意。她不想让一个小男孩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位埃及观众嘴里的“甜中带苦”,说的正是我童年那颗荔枝的味道。我也更确定一件事:你把一个具体的人拍真了,不论何地的观众都接得住。

  罗丽:我更愿意代表一位纯粹的观众说一句话:我们从来没有抛弃电影,只是在等一部值得信任的作品。

  每当市场遇冷,很多人习惯把问题归咎于观众:短视频、短剧的冲击,流媒体改变了大家的观看习惯。可真相是什么?观众从来没有停止渴望好的故事、鲜活的人物、真挚的情绪与深刻的议题。只是很多电影,没有给到这些东西。

  今天的观众,早已不是被动接受故事的客体,他们已经成为审美、情感与价值判断的主体。他们期待新的故事、真诚的创作、新的面孔,不再迷信流量明星,愿意看到素人、普通人站上银幕;也期待新的景观,比如渴望鲜活的地域风物、方言民俗,从文化根脉之中找到自身的归属。

  王义之:观众不是消失了,是被分流了。我们做的Z世代研究中,同一批年轻人中,93%参加过漫展、音乐节、赛事这类线下活动,他们形容感受用的词是“真实”“温暖”“有意义”,这说明他们对走出家门、和人同处一个空间的集体体验,需求一直很强。

  对电影构成挑战的变化主要发生在两个层面。一是内容层面,娱乐时长被短内容重新分配,娱乐强度的阈值被抬高。有位年轻观众说过一句未必准确但让我印象很深的话:“电影的节奏太慢了,慢慢悠悠很长时间,说的是抖音5分钟就能讲清楚的事。”今天,电影最好在开场几分钟内建立吸引力,在上映后的两天里证明自己值得观众花两个小时。他们要的是更完整的世界观、更真挚的情感浓度,还有一屋子人一起看的仪式感。二是消费层面,观众不再只为“看一部电影”买单,而是想“进入一个世界”。他们要的是和自己平视、有困境也有解法的普通人,是以兴趣为标签的共同体,而不是被安排的关系,是逻辑缜密、温暖治愈或者规则全新的理想世界。

  Q3

  记者:票房、评分、算法、热搜……对刚起步的年轻创作者来说,这么多“裁判”,到底该听谁的?

  大鹏:听观众的。我拍过一部影片叫《吉祥如意》,票房只有1300多万元,但很多观众走出影院第一件事是给爸妈打个电话,还有大学生看完愿意拉着我聊很久,聊的是他家里的事。这说明片子是有影响力的。

  票房和评分是别人打的分数,不是你自己要走的路。《长安的荔枝》上映时,我自己掏钱办了几场“野生对谈”,没有流程、没有预设,有人怀疑问题是我们安排好的,我就走到他面前说:“我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比起让观众看我的电影,我更需要拍一部电影去见他们。

  我很期待下一次玩点什么新的,因为,那样能赢得自己对自己的尊重。当然,我也想呼吁大家“松松绑”,虽然现在电影行业面临挑战,但我们不要悲观,要理性。

  罗丽:今天,我们要理性看待创作,真诚对话作品,不盲目吹捧,不过度苛责,在良性互动之中指引行业前行。

  《给阿嬷的情书》上映首日排片只有1.6%、票房377万元,豆瓣刚开分9.0,谁也不敢说它能走多远。可我在影院里被打动了,我想,总得有人替它说话。那晚,我走出影院已是夜里10时多,写到次日凌晨1时多,完成一篇3000多字的文章。我在文章里写道,它赢在三样:以真情为内核,让方言和地域不再是门槛;本土文化的自信回归,工夫茶、英歌舞、侨批不是堆砌,而是潮汕人的精神风骨;还有素人的共情力,84岁的吴少卿不是在演阿嬷,她就是阿嬷。我挨个给媒体朋友打电话,有版面当然好,没有版面的话就先发新媒体。后来文章刊在广州日报,标题是《藏在〈给阿嬷的情书〉里的魂与根》。

  真诚,是创作的底色;真实,是动人的力量;本土,是破圈的根基。唯有守住这三点,我们的电影才能够真正重新赢得观众。

  王义之:我的答案是听观众,不只是听,是把观众请到创作的过程中来,用户研究能告诉你观众会在什么时候脱离沉浸感。我们做电影调研时始终有一条规则:所有研究都需要以观影的实际情绪体验为衡量标准。我们曾经让观众提前看不同版本的预告片、海报,再一起走进影院,同一个影厅、同一个版本,最终对电影的评分差距能达到10%。

  所以,我们想做的,是把“卖一张票”改成“经营一场相遇”:电影要从一件两小时的商品,变成一场能被讨论、能被二次参与的文化事件。2018年起,我们在宁波开发“创意管家”平台,从剧组的财务管理工具,长成面向文化行业的协作平台;去年,我们联合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宁波文旅集团在宁波做试点,让普通观众参与电影二创和衍生品设计,从被动的消费者变成有位置、有信誉、有分成的共创者。这一步,浙江应该走在前头。

  (本报记者 陈醉 沈听雨 胡漪澜 童健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