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许峰 金春华

　　“我是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的……”一句刻意营造熟悉感的开场白，接着几声憨厚的笑声，台州椒江一菜市场的招商电话，让市民陈先生觉得“瘆得慌”：电话那头并不是真人，而是AI推销系统。

　　最近，网络社交平台和地方论坛上，不乏对AI营销电话的吐槽。连日来，记者以房产公司、汽车4S店、小型金融机构等机构业务需求的名义，联系了省内外多家AI外呼服务商，发现随着AI应用的普及，AI营销电话正在以更低的成本和准入门槛、更高的骚扰密度，侵犯个人空间。

　　“最近骚扰电话就没停过。”台州市民李先生说，他曾一天内接到6通营销电话。其通话记录显示，10月1日至13日，他总共接到26通相关电话。10月11日，他将一通自称为浙江某酒厂招收代理的来电拉黑，但对方转天又用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记者做了一次百余人的小范围问卷调查，所有受访者均表示近期接到过AI营销电话，其中三成受访者曾频繁接到同一营销主体的电话。“以前的推销电话，对方还能听出我在犹豫、烦躁，有时会收敛。现在你挂断多少次都没用，它不会累、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受访者张先生说。

　　低成本是AI外呼快速普及的重要原因。记者接触的多家AI外呼服务商均表示“便宜、高效”。报价显示，部分服务按通话分钟计费，每分钟约0.14至0.16元；另有服务以算力租用等方式计价，每分钟约0.12至0.15元。“一个机器人可以三台并发，一天可以拨出3000个电话。”一服务商业务经理告诉记者。按照该公司的报价，一台基础机器人3400元/年；一台大模型机器人4900元/年，加之活动赠送流量和话费，单次通话费用成本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而以往，真人电话销售坐席一天能拨出的电话量通常在200到300通。此外，AI外呼的使用门槛也在被技术供给方持续削平。有业务员表示，话术设置及触点关联十分简单，一学就会。

　　哪些群体可以使用AI外呼服务？在记者联系的10余家服务商中，有服务商要求企业认证后才能提供服务，但不少小型服务商无需认证，付费即可使用。此外，AI外呼服务行业范围存在灰色地带。“我们只做房产、汽车、医美。”杭州一AI外呼服务商说，金融领域他们不涉及，但有的公司能做。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客户资源也成了拓展业务附送项目。一名服务商在沟通中直言，号码是根据爬虫从网上公开披露的信息搜索来的。购买机器人后可以直接用，但不能卖。

　　更令消费者无奈的细节是，服务商对“拉黑”这件事早有预案。服务商透露，为规避号码被用户拉黑或被运营商封禁，他们会定期更换一批外呼号码。“你今天拉黑了这个号，过段时间我们换一批新号，你还是会接到。”

　　AI外呼的泛滥，离不开需求端的推力。记者随机咨询了13家企业，其中有4家已体验过AI外呼服务，5家有意向使用。“我们近期要搞展销会，厂家有硬性要求。”台州一名汽车营销人员小辉说，厂家对经销商有线索量考核，AI外呼成为完成考核指标的高效工具。

　　近年来，一些第三方公司推出了防骚扰软件，对骚扰电话进行识别和拦截。但从用户反馈情况看，效果也不见得好。“使用端受利益驱动，技术一直会升级。单靠用户安装拦截软件难以彻底解决问题。”同济大学电信学院研究员吴迪建议，加强技术拦截防线，比如让投诉线索能够从接入号码追溯到实际营销主体、委托企业、外呼服务商和客户数据来源；对反复更换号码、绕过拒绝机制、批量异常拨打等行为，开展跨号码、跨平台的关联核查。

　　虽然民法典、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均有条款明确规定和要求，未经同意不得以电话侵扰私人生活安宁或拨打商业性电话，但相关法律法规在落实中仍有些“软弱无力”。“机构的违法成本低但收益高，即使被举报，罚款金额与其收益相比也不成比例，难以形成有效震慑。”浙江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钱航说，通信管理、市场监管、公安、网信等部门应建立持续协同机制，加强对营销主体和业务链条的责任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