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宁波解读式剧场,近距离听梅派传人拆解《霸王别姬》——
老宅看戏 读懂虞姬
本报记者 陈醉
■ 本报记者 陈醉
“如意冠一戴在头上,分量就不一样了……”
宁波鄞州城东院11号,百年老宅“宁静居”的天井里,京剧梅派青年传人邵振坤离我不过一米远,他将如意冠扣在头顶,下意识扶了扶,没有舞台的距离滤镜,我连冠上的绸饰纹路都看得真切。
这是宁波甬剧艺术博物馆创新打造的“戏聚甬上——解读式剧场”里的一幕。几十把椅子围坐天井四周,舞台、讲台、看台融为一体,一场戏就这样开讲了。
“解读式剧场”从今年4月开场以来,全国各地的名角大咖轮番登场,川剧、蒲剧、木偶戏……一期一个剧种,把戏里的门道一句句掰开,让外行也能看进去。
这一晚,轮到京剧梅派上演《霸王别姬》。
一身行头挨个解释
场上的“虞姬”,只穿了一件白衫,与平日里戏台上的华美大不相同。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素颜’上台。”扮演“虞姬”的邵振坤笑着说,随后开始逐层穿戴:水衣子、彩裤、古装衣、腰包、云肩、斗篷,每穿一件,他就停下来讲一段。
邵振坤学中国戏曲史出身,又拜入梅兰芳大师亲传弟子李玉芙女士门下,成了梅派传人。这个组合让他既懂舞台上的“怎么演”,也懂戏文里的“为什么这样演”,而这,恰恰是解读式剧场最需要的:把百年戏曲密码翻译成大白话。
穿好打底的几层,邵振坤捧出一件绛紫色的铠甲,说:“这是今天的‘重头戏’,它叫鱼鳞甲。”只见,底子上鱼鳞部分留白不绣,只镶金线,远处看就像水里的锦鲤,波光粼粼。他翻转过来给我们看,前片绣了一只小老虎,舌头吐出来,翻到另一面,是一只孔雀。
“花一件衣服的钱,有两件衣服的效果。梅先生不仅懂艺术,还懂经济学。”“原来还有这种讲究……”一旁的戏迷开始小声议论。
“入戏了”,我脑海里蹦出了这个词。盯着邵振坤身上铠甲看了一会,我心里又冒出另一个问题:虞姬,为什么要穿铠甲?
“虞姬随军东征,连年风霜。走在战场上,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女的,刀剑无眼,容易误伤。这鱼鳞甲,就是武将铠甲的柔性处理,剪裁立体,兼顾动态之美。”邵振坤紧随而至的解释,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三两句话,就把我心里那点嘀咕全拆解明白了。每讲一层行头的来历,虞姬似乎就在我心里清晰了一分。
邵振坤系好腰包,披上云肩和斗篷,整装完华,在天井里转了一个小小的圆场,铠甲鳞片在暮光中一闪,像活过来一般。
我细细打量这一身戏服:袖子是浅色,衣身是绛紫,鼓动的时候只见双臂不见腰身。而腰包一系,视觉腰线也拉高了。“剪裁真是暗藏巧思。”这种对身形线条的精心经营,或许正是梅派男旦艺术的精髓所在,不是简单的男扮女装,而是通过服饰的剪裁、色彩的进退、线条的走向,在舞台上建构出一种超越性别的美。
满台心事拆给你听
行头穿完,“虞姬”就站在了天井中央,我的面前。
邵振坤没急着开演,而是转向观众道:“戏里,被困垓下的楚军将士,齐声叹一口‘苦哇’。今晚,我想请在座的各位观众替士兵把心底的‘苦’喊出来。”
几十个观众压低声调,拖着长音,一声“苦哇”在天井的老屋梁间散开。叹息声落,邵振坤抬步向前,唱起虞姬的独白:“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几句念白一字一句砸进青砖缝里,我竟恍惚有了一种身处深夜楚营的错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念白刚落,邵振坤的语气忽然一变:“这是虞姬独白,霸王的独白是一首《垓下歌》,谁会背?”
邵振坤的问话把我拉回天井,现场零零落落举起几只手,也有人翻开座位上备着的小卡片,照着上面写的对白念:“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邵振坤则在我们的吟诵中,瞬间进入“虞姬”角色。
当诵到“虞兮虞兮奈若何”,邵振坤停住了,解读道:“就是在这一刻,虞姬听懂了霸王那股再无生路的绝意。”现场静了好几秒。
“虞姬万念俱灰,却还不肯让大王看出。在她动身舞剑之前,有一段没有一句唱词、念白的身段,这,正是全剧最动人的段落。”说到这,台上的“虞姬”迈开步子,时而脚步细密得像踩在丝线上,时而急旋,带起一阵看不见的旋风,边表演,邵振坤边把虞姬藏在动作底下、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层心思,替她“说”了出来——
台上,“虞姬”一触到大王的眼神,慌忙退后三步,破颜一笑。“虞姬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这么难过,是在干什么?我得忍住。”邵振坤的声音轻轻跟上,透过他的旁白,我竟从“虞姬”那一笑里看出了泪意。
而“虞姬”一转身,背对着霸王时,“内心想的又是:‘怎么可能没事儿呢……’”邵振坤说。
这段身段表演,从前在剧场听戏时,我只当它是可有可无的过场,一带而过。身段、唱腔,似乎是离我很远的“程式”,而今夜,“解读式剧场”将我领进了门,同一个台,同一出戏,看进去和看明白,是两回事。
一场一场掰开了讲
“虞姬”舞罢,收剑,我们还没从那把剑里回过神来,邵振坤已经走到观众席前,把剑递了过来:“来,你们谁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照着做一遍。”
剑,最后落到了我手里。“就一个剑花嘛!”我以为看都看会了,可手腕一抖,力道全错,剑在掌心打了个滑,险些脱手飞出去。邵振坤笑着伸手扶住:“虎口松了剑要飞,紧了又转不起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我手忙脚乱半天也没做成。我忍不住问:“这出戏,你学了多久?”
“4年!直到今年3月,我才敢正式登台。”邵振坤坦言,站到观众面前讲戏,其实比在舞台上演戏难得多。
“在台上,距离会帮你。一个举杯的动作得比划得夸张,最后一排才看得清;可在这儿,观众离我一米远,动作就得收小。但动作能收,身上的程式、那股劲儿,一分都不能丢。”何况,还得一边当“虞姬”,一边随时“跳”出来,把观众没看懂的地方讲明白,戏里戏外,来回地走。
为什么愿意费这个劲?邵振坤讲得很实在:“一场一场把戏掰开了讲,看着慢,却是在为戏曲培育观众。观众看懂了、爱上了,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剧场,有了观众,戏曲才有真正的繁荣。”
就在几个月前,蒲剧名家杨晓萍受邀来到解读式剧场,讲了一场戏。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也被这种“边演边讲”的形式打动了。回去之后,她把“讲戏”搬进了自己的下乡演出中。“原来只是演完就散,加上讲解,观众更热烈,社区学校的邀约就没断过。”
在宁波市甬剧研究传习中心主任王晓菁看来,全国300多个戏曲剧种,有很多只剩独苗剧团,国家“十四五”期间每年拿出大量资金扶持,但好戏要保住,观众也得有人去养,“我们就是想做一方土壤。不抢着长高,只把根下的土,悄悄养厚。”
今夜的戏已近尾声,邵振坤动情地说:“多年以后,您未必记得今天我讲过什么,但肯定会记得某一个瞬间的那份触动。”
我忽然懂了“土壤”的意思。戏能传下去,靠的就是这样一个个被触动的瞬间,落进人心里,生了根。今夜,这几十个人的心里,都埋下了一点东西。它,会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