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舞蹈可以治愈
记一级演员、上海歌舞团艺术总监朱洁静
本报记者 王雨红 陆遥
■ 本报记者 王雨红 陆遥
40岁后的朱洁静,往后退了退。
不是退出舞台,而是带着新身份,领着后辈演员,以更多方式与舞蹈产生连接。
朱洁静对舞蹈的热爱,近乎痴狂。9岁考入上海舞蹈学校,16岁毕业进入东方青春舞蹈团,23岁成为上海歌舞团“荣典首席演员”。今年1月,朱洁静被聘任为上海歌舞团艺术总监。
聚光灯下,她脚步轻盈、舞姿灵动,是舞蹈界的“大满贯”选手,包揽“荷花奖”“白玉兰奖”“梅花奖”等国家级奖项最高荣誉,曾5次登上央视春晚;帷幕落下,伤病却一次次向她袭来,好几次被医生警告“不能再跳了”。
但好像没有什么能打倒朱洁静,在每一场暴风雨里,在每一个生命的关口,舞蹈都把她召回了舞台。
跳舞比命还重要吗?是的,在朱洁静眼里,跳舞真的比命重要。
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朱鹮
2025年5月,朱洁静获得了巨大的声名——在40岁这年,她凭借舞剧《朱鹮》中“鹮仙”一角,获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这是继舞蹈家山翀之后,时隔27年,舞蹈演员再次站上“梅花奖”的舞台,朱洁静也成为21世纪首位以舞剧获此殊荣的艺术家。
朱鹮,是她付出最多的角色,也是成就她艺术生命的精神载体。
被选中出演《朱鹮》女主角时,朱洁静30岁。编导佟睿睿看中的,不仅是她颀长的身躯、纤细柔软的手臂,更是她日益成熟的内心和愈发强烈的舞台张力。
那时,朱鹮被视为“吉祥之鸟”,却因生态环境破坏等因素,一度濒临灭绝。朱洁静心里没底,能演好这样一只鸟吗?她曾赴日本佐渡采风,看它们怎么喝水、怎么觅食、怎么飞翔。也就是在佐渡岛朱鹮森林公园,一个玻璃框里的朱鹮标本深深“吸”住了朱洁静。
那是日本最后一只朱鹮阿金。隔着玻璃,它柳叶长羽、通体灰白,双颊如染胭脂般绯红,静静伫立。朱洁静仿佛听见阿金在对她说:“我的族群灭亡了,人类把我的世界抢走了,但我不憎恨你们。我飞不动了,我选中你来当我的翅膀,把我的故事告诉全世界。”
回到练功房,朱洁静一点点磨动作,把“涉”“栖”“翔”等姿态转化成肢体语言。她不再把自己当作旁观者,而是将朱鹮对故土无限眷恋的情韵融于肢体之中,在一次次转身、跳跃中流淌。
这一幕最终在舞台上重现。《朱鹮》的结尾,朱洁静化身阿金,被放在玻璃橱窗里展示。灯光亮起,搭档王佳俊扮演的守护者“俊”慢慢走近,与她对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舞蹈之美,不仅在曼妙的形体,更在于内在的神采,形神合一是舞者的最高境界。
十多年来,朱洁静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朱鹮,她成了那只从远古飞来的“吉祥鸟”。
跟随导演去野外考察时,大家以朱鹮的面部及羽冠为灵感,设计了动作“环臂羽冠”,展示其典雅、高贵的气质。所以刚开始表演时,朱洁静“唯美是从”,使劲在舞台上放大优点,展示自己的美丽。
跳着跳着,她发现“环臂羽冠”其实还诉说着朱鹮敏感、脆弱、神秘的天性以及曲折多艰的命运。
意识到这些,是在朱洁静“消失”的8个月里。
2024年,摘得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后没多久,朱洁静被确诊为乳腺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折断了“朱鹮”的翅膀,重重坠落。
朱洁静不想妥协,飞回舞台的欲望胜过一切。即便治疗期间头发一把把掉,无数个深夜躺在病床上近乎绝望,她依然相信象征吉祥的朱鹮,会带来救赎和治愈。
术后恢复期,曾经信手拈来的动作变得吃力,90分钟的表演甚至1分钟都难以坚持。导演劝朱洁静量力而行,根据身体状况调整动作,但她想呈现最完整的《朱鹮》,于是作出了近乎固执的决定——一个动作都不删改。
骨子里刻着坚韧的朱洁静,命运从来拿她没辙。她不是不会哭,只是把眼泪都化成了铠甲上的光,在舞台中央绽放。
病休8个月后,她选择走上梅花奖终评展演的舞台。绯红色羽翼下,伤疤隐隐作痛,双臂随音乐缓缓张开,穿越了至暗时刻,“鹮仙”奋力再展翅!
那一刻,朱洁静忘记了比赛,只是强烈地感觉:能跳舞真好,回到观众面前,真好。
她把这场疾病当作上天给予的礼物,为舞台生涯增添了厚重的分量,是艺术生命中别样的体验。
夺梅后,朱洁静在社交平台发了自己躺在病床上和在舞台上表演的照片,配文“轻舟已过万重山……”
浴火重生的朱鹮,衔着历经苦寒的“梅花”,与朱洁静紧紧相拥。
25年的木头、油漆和汗味
舞蹈是“青春饭”,黄金期不过10年。但这个行业偏偏又是缓慢的,一名舞蹈演员要跳进观众心里,没有任何捷径。
朱洁静用常人看来像疯了一般不断磨炼,换来了舞台上的光芒四射。作为职业舞者,她已经跳了25年。到今天,她还在灯光下。
在后辈周晓辉印象中,朱洁静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无论练到几点,她总是排练厅里精神最充沛的那个人。
生活中大部分时间,朱洁静不是在练基本功就是在排练剧目,和9岁时在上海舞蹈学校那样,一遍又一遍,枯燥又纯粹。
起初,朱洁静以为学跳舞能穿漂亮的裙子,化精美的妆。然而,从练舞那天起,这个美梦就破碎了。
练功房里,没有漂亮的衣服,只有搅在一起的木头、油漆和汗味。她和同学每天都在把杆前,抬头挺胸收腹,一站就是一节课。
为了保持体型,老师对她们的饮食要求极其严苛,早饭只能吃半个包子皮,中午和晚上只能吃半两米饭,超标了就罚跑。
朱洁静很自律,从来没有被罚过,每天还比别人更早起床压腿,多健身半小时。
日复一日的技艺磨砺,让时间和生命相互渗透。16岁舞校毕业后,朱洁静全部的生活、青春都和舞台“绑”在一起。
工作第二年,朱洁静以双人舞《根之雕》参加全国舞蹈比赛,获得中国舞蹈界最高奖——荷花奖金奖;18岁,主演人生中第一部舞剧《霸王别姬》;23岁,成为上海歌舞团首席舞者。
朱洁静觉得,只要把自己“扔”给舞台,舞台就会继续给她百分百的回报,助她站上自己的山顶。
但海拔越高的山,意味着更严酷的考验。
2009年,朱洁静在一次排练中膝盖髌骨错位,韧带严重拉伤。到医院后,朱洁静问医生的第一句话是“多久能好”,但医生拿着检查报告严肃地告诉她“不能再跳舞了”。
朱洁静懵了,直到打完石膏回到病房,她才反应过来,好像真的不能跳舞了。
其实,哪怕当时离开舞台,她都已经有了足够的成就。即使没有受伤,不少舞者到了一定年龄也会及时转型。朱洁静舍不得,她选择了高强度康复训练。
经过5个月的复健,曾经肿如馒头的膝盖和肌肉萎缩的左腿基本康复,她奇迹般地重返舞台。
还有一次考验,就在那场重病之后。2025年1月18日,刚结束6次化疗和19次放疗的她接到一通电话,说春晚舞蹈《幽兰》需要她。
舞台在召唤。身体虚弱的朱洁静控制不了自己,瞒着家人,拎着行李,赶往北京参与春晚彩排。排练场上的每一次抬手,都在撕扯着未拆线的伤口。
当聚光灯洒向朱洁静,所有的不安都消散了,那朵小小的深谷幽兰,在风雨中顽强绽放。朱洁静更加坚定,唯有舞台、唯有舞蹈、唯有表演,可以治愈她。
走过风雨的朱洁静,身上刻满新的年轮,从山脚攀登到了山顶。
继续跳,继续托举更多人
上海歌舞团艺术总监——今年1月,朱洁静接过这份全新头衔,也扛起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聚光灯下的首席舞者,到统筹全团创作、引领青年演员的管理者,该怎样突破边界、再攀高峰?
“目前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这肯定是我今后的努力方向。”正如在办公室见到朱洁静的这天,她扎着干练的低马尾,身姿清瘦挺拔、言语干脆利落,从容诉说着对前路的期许。
头顶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青年文学艺术联合会会长等多个头衔,朱洁静始终谦逊。在她看来,自己并非行业典范,而是一个窗口——要让世界看到中国新生代舞蹈演员的生机,和中国舞剧的蓬勃发展。
但这太难了。20多年前,舞剧还很小众,几乎不被看见,她呼吁大家多多关注舞剧。随着《朱鹮》《永不消逝的电波》等现象级作品的出现,舞剧开始呈现井喷式爆发,每年不断“上新”,她又变得严肃冷静起来。
市场热度高涨的背后,浮躁之风也在暗暗滋生:有的院团一年排八部戏,今天排这个,明天排那个;还有些演员走捷径,演不同作品,只换衣服不换动作。
朱洁静吃过流量的红利,参加过综艺,演过话剧,参与过舞剧电影拍摄,掌声和鲜花很快像潮水般涌过来。但她很清醒,这都是很沉的东西,没有根的演员接不住。
她的根,是在练功房沉默的日子里长出来的——舞蹈鞋在地板上一遍遍摩擦,腿上的淤青好了又伤。那些日子不说话,可它们从不说谎。
《永不消逝的电波》里她饰演的兰芬有一个坐着的动作,为了塑造角色,朱洁静在排练厅里坐了三天,看看地胶上有多少划痕,有多少只小虫子爬过去,表现那时候的上海女人做完家务后,等丈夫归来时闲散与孤寂的状态。兰芬一角,也让朱洁静获得第30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配角奖。
而今,朱洁静也是这样温柔严苛地护着团里的年轻演员,她鼓励大家去尝试喜欢的事,舞蹈演员需要个性,但不必急着显山露水,演员得有十年磨一剑的定力,不能在等待美学的过程中,失了耐心。
这段时间,朱洁静正带领团里的年轻舞者复排经典红色舞剧《天边的红云》。恰逢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上海歌舞团决定对这部二十年前的作品进行重构升级,这也是她履新艺术总监后,主导打造的首部重磅作品。
十多年前,朱洁静作为主角跳了这部作品,演绎五位红军女战士中的“云”,如今她把接力棒交给后辈,陪着年轻人再讲一遍长征故事。
排练现场,坐在观众席的朱洁静多次动容落泪。她与“云”以另一种方式重逢,这片穿越时空的红云,正在一代又一代舞者的身体里,重新燃起。
生活的起伏,身份的转变,也让朱洁静愈发体会跳舞的魅力——剥茧抽丝,令人着迷,值得用一生去追寻。现在,她要从一座山攀向另一座更高的山,成为一双托举的手,让中国舞蹈的浪潮生生不息、奔涌向前。
但唯一不变的是,到了80岁、100岁,朱洁静依然会是那个爱跳舞的人。她浅浅一笑:“毕竟只有跳舞,才是最朱洁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