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北到浙江——
儿童文学的“水脉”
曹文轩
■ 曹文轩
我又到水边了。
这次是浙江,从杭州到宁波,我坐下来就说:“我又到水边了。”
我从苏北的水网里来,盐城那边推开门就是水,走三里地要过五座桥。浙江也是这样的地方,每次来都有一种亲近感,但不是回乡的那种亲近,更像是在另一条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有浙江人问我:“你的小说里怎么到处都是水?”我反问他们:“你们浙江的儿童文学里,怎么也到处都是水?”我们笑了起来。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水就在那里,就像空气一样,你呼吸着它,却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有人指出来,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在水里写作。”
我的水
我写了一辈子的水。油麻地临水而建,大麦地四面环水,青铜和葵花在芦苇荡里长大,细米在河边画画。有人统计过,我小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意象就是河流、芦苇和船。
这不是刻意为之,我儿时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盐城是水网地区,不是江南那种精致的园林水系,是苏北的、粗粝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河网。稻田边上的沟渠,芦苇荡里的浅水,渔民的小木船,这是我童年的全部地理。我后来在《水边的文字屋》里写过:“儿时,我的一个基本姿态就是坐在河边上,望着流水与天空,痴痴呆呆地遐想。”
水培养了我写作所需要的想象力,不是水乡的生活经验,是水本身。水的物理属性塑造了一个孩子的思维模式。
我把它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流动。写作时,我常想到水流动的样子,文字是水,小说是河。水从不停下来,它永远往前走。我写小说也是这样,故事一定要流动,一旦停滞,我就知道出了问题。但这种流动不是大起大落、锐利猛烈的冲突,而是像河流一样和缓、悠然地推进,让张力含蓄其中。
我在厦门大学讲课时说过一个词叫“摇摆”,小说的发展如同河流般蜿蜒流淌,不可能走直线。《草房子》就是这样,桑桑的故事不是一条直线冲到底的,它像油麻地门前的河水,绕着弯、打着旋,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
第二层是干净,我的作品有一种“洁癖”。我写了饥荒、疾病、死亡,但苦难不等于肮脏。一个人可以穿破衣服但干干净净,也可以穿西装但内心污浊。“站在水边的人无法不干净”,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是美学立场,也是道德直觉。
我写小说时,要做的就是去掉浮华的、做作的辞藻,让语言变得干净、简洁。水边人家的语言不该是脂粉气的。
第三层是弹性。遇圆则圆,遇方则方,水是最容易被塑造的。滴水穿石,这是一个关于存在奥秘的隐喻,还有一点很少被提到,就是水的渗透力。风与微尘能通过细小的空隙,而水一样能通过细小的空隙。小说要的就是这种无孔不入的细劲儿。
《天瓢》那本书,我用十几场不同的雨串起整个故事,香蒲雨、狗牙雨、金丝雨、枫雨、鬼雨、梨花雨,每一场雨都不一样,每一场雨都有它自己的功能,灌溉的、洗涤的、破坏的。那本书的结构本身就是水做的。
三层水,三重奏。流动是叙事,干净是美学,弹性是哲学。
而这三重奏最终指向一个东西——诗性。诗性也就是一种水性。它是液态的,不是固态的。它在流淌,不住地流淌。它本身没有形状,它的形状是由他者塑造出来的。我的写作,就是让文字像水一样,被生活雕刻,被记忆雕刻,被那些坐在河边发呆的日子雕刻。
共同的水
但这次来浙江,让我不只是想到自己的水。浙江有很长的儿童文学传统,长得让我这个苏北人感到亲近。
金近先生,1915年生在绍兴上虞,海边渔村长大的孩子,他写出了《小鲤鱼跳龙门》,一条鲤鱼逆流而上。冰波在杭州,写了《孤独的小螃蟹》,小青蟹离开了水域,小螃蟹留在原地等待。
你们看,这两个人和我,我们写的都是水,但每个人的水不一样。
金近的水乡基因是海,咸的、辽阔的、带着冒险的气息。他的童话里有一种“向远方游去”的冲动。那条小鲤鱼跳龙门,本质上是一个海边孩子对远方的渴望。
冰波的水乡基因是湖,静的、深的、带着忧伤的。他的童话里有一种“在水中等待”的气质。小螃蟹不走了,它等。这是湖的性格,深沉的、内敛的、不轻易流动的。
我的水乡基因是河,绵长的、日常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我的小说里有一种“在河边长大”的踏实感。桑桑、青铜、细米,他们都不是要去远方的人,他们是在河边的人。
我们江苏还有一种水,王一梅写的那种“月亮河”。月亮河不是具体的地理,它是一种想象性的河流。鼹鼠沿着月亮河漂流,其实是在寻找自己。这和我写的河流不一样,我的河流是回家的路,她的河流是出发的路。
四种水,四种气质:海的冒险、湖的守望、河的陪伴、月亮河的寻找。但我们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水塑造了我们对世界的感知方式。流动,干净,以柔克刚。
以前有人把我归入“江南水乡文学”,我不太认同,因为盐城是苏北,不是江南。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苏北和浙东,虽然隔着长江,在文化基因上共享着同一套东西。在水的维度上,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片流域。
其实这片流域的水脉,不只在书面文学里,也在口耳相传的童谣里。绍兴童谣是国家级非遗,“摇啊摇,摇到外婆家”“一大木桥,二凰仪桥,三三脚桥”,水乡的孩子从小在水名里长大,桥名就是他们的地理课。我小时候盐城也有类似的,渔民唱着号子过浅滩,大人哄孩子睡觉时哼的水边小调。这种口头的“水脉”,比书面文学更古老,也更持久。
水乡为什么出写童话的人?我想,答案很简单。
水网地区的孩子,从小看着水从家门口流过,他天然就知道“远方”是存在的。水的流动,就是最早的叙事启蒙。就像我小时候,“望着流水与天空,痴痴呆呆地遐想”。那个“痴痴呆呆”,其实就是文学的起点。水把远方带到我面前,又带着我的目光流向远方。来来回回,想象力就这样被养大了。
萎缩的水
但水在退。
这些年我每次回盐城,都要去小时候的河边看看。河道淤塞,流水不旺,许多儿时的大河变得狭窄,一些过去很有味道的小河被填平成路,成了房基、成了田地。水面在极度萎缩。我很怀念那个河水淙淙的时代。
电影《青铜葵花》拍摄时,导演陈坤厚为了还原水乡风貌,坚持回到苏北实景拍摄。摄制组用一个多月走遍盐城、泰州、兴化,反复选景看景。
陈坤厚是风景大师。他喜欢用长镜头照一棵大树、一条木船,镜头停在那儿,长时间地凝视。他拍风景不是在拍背景,是在拍人物的性格和情绪的延伸。我写小说时,脑海中也常常会浮现他的电影画面,我们两个人眼中都有一个摹本,尽管无法用语言说清这个摹本究竟是什么,但我想应该是一致的。
但这个摹本的实物载体,正在一片一片地消失。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乡愁。
物理的水面在萎缩,另一种“干涸”也在发生。现在的孩子面对的是屏幕,而不是河流。
近一年多来,我反复谈及一个话题:短视频让孩子离文字世界越来越远。全社会正集体沉沦于图像世界,成年人沉溺于短视频,手指一划就是几个小时。
我不是反对技术。我是在担忧,当孩子们面对的不再是河流而是屏幕,当想象力不再由流水和芦苇触发,那种“坐在河边发呆”的思维方式还有没有可能长出来?
在我眼中,创作者要做“三种人”:洗衣妇、放羊的孩子、捕捞者——以洗衣妇的眼光,细察生活,在河边捶衣时看到的是水纹和泡沫里藏着的细节;以放羊的孩子的思维,大胆想象,对着河流发呆时想象水流向远方去了哪里;以捕捞者的志向,深耕知识的海洋,像从小在水里捞鱼摸虾的人,是人类最早的探索者。
但如果“脚下”已经不是水乡了呢?城市里的孩子,他们的油麻地在哪里?
这是我要回答但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城市的孩子需要另一条河,但那条河是什么,我也在想。但我知道一件事:诗性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条河道。就像水,水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从地上流到了地下,从河里流到了管子里。总有一天,它会重新找到地面。
我住在北京,离开水乡五十多年了,有人问我:每次写作时,你还会“看见水光”吗?
会的。每当我开始写作,我的幻觉就立即被激活:或波光粼粼,或流水淙淙,一片水光。好比稀释了一万倍的水,也是水。我离开水乡五十年,也还是水乡出来的人。
中国儿童文学的这条水脉,从金近到冰波,从王一梅到我,从苏北到浙江,从1956年到2026年,它不是一条具体的河,而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只要还有人记得水声,水边的文字屋就不会倒塌。
(本报记者陈醉根据曹文轩在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上相关采访及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