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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幸福的院子

  ■ 龙行

  回翻微信,发现我与老刀的相识是在2022年8月3日。四年了,他数次诚挚邀约,到“幸福的院子”去坐坐。每次我都心有所动,却又总是下不了决心。

  老刀的本名叫沈建标。老刀是他的食品厂厂名。但叫得时间长了,许多人就习惯喊他老刀。四五年前,老刀突发奇想,在老家塘栖丁山河租了个校舍,说是借此来做非遗保护,命名为“幸福的院子”。

  小院里哪来的幸福?对老刀的这一举动,很多人都表示不解。名也?利也?好像都不是。于我而言,老刀的热情成了一个谜团。

  直到前些天,随吴莹岗一道,造访“幸福的院子”,心里有根弦,突然被触动了。感觉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吴莹岗是我的老同学,大学同班同宿舍。退休前,曾任余杭史志办主任。这天,他把几个老同事约请在一起,到“幸福的院子”聚会。我也位列其中。

  依然是那些老物件:烘糕饼的老灶头、磨豆腐的石磨、舂米舂年糕的石臼、沿街兜售棒冰的永久牌自行车、纺纱织布的木头纺车……陈列显得有些局促,却泛着岁月的容光。

  坐下来,一勺锅糍汤入口,那土法红糖的甜,立马打开了大家的话题。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似乎眨眼间,穿越到了从前。这些传统食品的背后,都是非遗,是过往的回忆。

  时间如一条河流,不舍昼夜,汹涌而去,任谁也无法阻挡。但有时,却可以在某个节点,让人驻足回望。我看见,那种曾经的亮堂和活跃,此时,又回到了大家的身上。

  拾级来到二楼的教室,大家叽叽喳喳,有的按上课的铃铛,有的问高音喇叭还能不能用。吴莹岗索性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忠诚人民的教育事业!写毕,还装模作样转过身来,模仿着老师的口气:“坐好了坐好了,上课!”

  在书架上,我突然发现一套吴莹岗主编的丛书,共有12本之多,内容全都是对余杭历史的勾陈。我这个老同学人称“吴三馆”,意为打造了“四无粮仓”等三个陈列馆。却不知,临退休前,不声不响,还咬住余杭历史不放,编撰出版了这么多著作。

  在旁人看来,这些书究竟能派何种用处,也是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体,却让我找到了吴莹岗和老刀之间的联结。你可以说这是职业偏好,也可以认为是个人兴趣,总而言之,在这喧嚣纷扰的世界里,他们心无旁骛,全神贯注,打捞着历史的记忆。

  “幸福的院子”如今已是网红景点,每逢节假日,必须得提前预约才能排队进入。最多一天,这个巴掌大的院子,涌来五千个客人。今天阴雨,天气不好,老刀早早就发出警示,提请游客不要盲目前来打卡。但现场仍然有不少客人,不知来自何方,三三两两,东转转、西看看。精神松弛,有说有笑。我很是纳闷,他们究竟从哪里得知这方小院。

  我又打开老刀的公众号、视频号浏览了一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爬进土灶掸烟囱灰,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冒雨扎草苫修粮仓;发煤饼炉被烟呛得直咳嗽;通过人工授粉“腌万瓜”;用南瓜叶练成绿色的汁水制作青团……

  这些视频没有精致的场景打造,没有专业演员,甚至没有脚本。但每一条都原汁原味,生动饱满,呈现着江南百姓的日常劳作与起居饮食。它们可能是粗糙的,但却回味隽永。从不摆拍,却拨动着所有人心弦。

  这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这“幸福的院子”是有生命,有灵魂的。这个灵魂就是老刀。无论他在与不在,那个头戴着草帽,忙进忙出,不断招呼着客人的形象,已经深深刻进访客的脑海。

  四五年了,老刀每天都面对着无数的访客,不厌其烦,接待和讲解,进行各类非遗的演示。生发煤饼炉、倒水泡茶,偷吃一片生南瓜,还会做鬼脸,一副孩童顽皮的模样。

  但拍视频推广非遗容易,这么大的开支,老刀又是如何解决,如何做到可持续的?

  原来,老刀还在线上开设有商品橱窗,专门卖江南特色糕饼。重麻酥糖、核桃糕、橘红糕、小麻饼等等,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公众通过视频,对老刀的内容感兴趣后,即可进入其橱窗下单购买。这就形成了非遗展示、传播、销售的市场化解决方案。

  长久以来,我曾为非遗的价值、究竟如何传承、由谁来传承等种种问题所困,意料不到的是,今天,居然在老刀的院子里找到了答案。

  非遗不是橱窗里的陈列,也不是讲解员枯燥的标准化输出,而是24小时包围着你的日常。它不是生硬的教化,而是一种心灵的慰藉。

  我想,这个院子里所谓的“幸福”,就是打捞散落在时间深处的碎片,守护住一方文脉、几多乡愁,让烟火日常沉淀幸福底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