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张源 许峰

　　通讯员 泮素珂 高彬哲

　　三门的夏天，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临街的海鲜大排档一家挨着一家，泥蚶肥美有韧劲、小白虾肉质紧弹。这些海鲜，来自当地蛇蟠乡的2.5万余亩养殖塘。

　　这些养殖塘以前长期“靠天吃饭”，一旦遇到病害就会给养殖户带来巨大损失。如今当地一群身着红马甲的“海塘医生”，用科技为水产养殖兜底。他们是“认养一口塘”科技志愿服务队，其中有泡在一线40年的老把式，也有放弃大城市高薪工作的高才生。他们分别认养一口或多口养殖塘，与养殖户建立固定结对关系，从水质检测、病害防控到养殖模式优化，提供全程、免费、菜单式的专业技术服务。

　　近日，我们穿上红马甲，跟着这群“海塘医生”一起给三门水产品“把脉问诊”。

　　给养殖塘定期“体检”

　　给养殖塘定时体检，是志愿者们的日常。

　　一大早，我们跟随服务队负责人陈华利，钻进了密密麻麻的塘埂。陈华利是个“老水产”，浙江海洋大学海水养殖专业毕业的他，有40多年养殖经验，深受当地养殖户信任。

　　“帮我看看3月份放的青蟹苗咋样了，可不敢再出问题。”看见志愿者，养殖户卢余翻几乎是跑着迎上来，声音里透着急切。前阵子，他的养殖塘里有高危害病菌的苗头，在陈华利团队的提前干预下，病害影响被控制在最小，保住了这一季的收成。

　　陈华利打开随身携带的小黑盒，这是他们的移动“急诊箱”。他递给我们一个溶氧仪：“来，试试。测水体含氧量，不能只测水面，得放到水底去测。”我们接过仪器，小心翼翼地将探头往塘下探。不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4”。“刚及格，”陈华利介绍，“青蟹趴在底泥里，如果底部缺氧，再贵的苗也活不成。”

　　接着是pH值检测。我们学着他的样子，舀水、滴试剂。不一会，试管中的水体变成了绿色。“绿色在pH值中属于中性，但是想要更加精确，就要去对比色卡。”在小黑盒里，摆满了近50种彩色液体的试管，那便是对比色卡。

　　“刚测出来的绿色，和色卡上好几个都很接近。”我们好奇地取出两支绿色色卡，试管上的数值仅相差0.2。“仔细对比还是有细微差别。”朝着陈华利指引的方向，我们对着阳光逐一比对，“养殖和行医一样，讲究精准，差一点就会影响治疗方案。”最终得出结论：水体PH值7.7，弱碱性。

　　看着这数字，陈华利长叹一口气：“pH偏低，最好在8.5左右，水体肥度不够，可适当配比益生菌。换水节奏、投料时间也需要调节。”

　　这趟现场“体检”，全程约半小时，但是给养殖户吃了一颗定心丸。“以前青蟹发病，找不到死亡原因，一塘蟹说没就没，连捞都来不及。”卢余翻对我们说，“现在有医生定期给养殖塘体检，病害早发现、早处置，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这时，卢余翻又指着旁边一口塘问：“我这口塘的小白虾，怎么喂都长不大，是不是也缺营养？”

　　陈华利快步走向塘边灌了半瓶水。“光看水看不准，走，回实验室做个化验，看看它到底是‘小感冒’还是‘大病’。”

　　检测化验确诊“病情”

　　距离塘口15分钟车程，我们抵达设在共富工坊里的实验室，这里被养殖户称为“水产医院”。

　　实验室堆放着80多瓶装着水样的塑料瓶，上面贴着养殖户的名字和送检日期。墙角边放着5箱废旧塑料瓶，“这些都是本周检测完的。”工作人员胡千军接过我们送来的水样，便开始化验。

　　他用吸管取出水样滴在玻片上，随后放置显微镜下开始仔细查看。窗口处，有一面连接着显微镜的大屏，上面实时显示出高倍镜头下的画面。“直接给大家看水样里的真实情况，能让养殖户学到更多知识。”一旁的墙上，贴着几十种常见藻类的图例。他介绍：绿框是有益的，红框是有害的，黄框是需要警惕的。

　　“你看，这是舟形藻，现在只剩空壳了。”胡千军指着屏幕上一个干瘪的细胞说，“有益藻类衰弱，虾蟹就没饭吃。”随后，他在处方单上写上：藻类进入中后期，需要补充氨基酸，让有益藻类继续繁殖。

　　但这还没完，真正的考验在隔壁的核酸室。

　　在胡千军的指导下，我们将虾的组织液滴入核酸试剂，放进检测设备。随着机器的轻微嗡鸣，屏幕上开始跳动曲线。“我怀疑是肝肠胞虫病，一种高危病原体。”胡千军神情严肃，“如果没有及时发现，整塘虾都会被传染。”

　　两小时后，结果出来了——肝肠胞虫阳性。

　　“还好最高数值不到1000，有救。”胡千军松了一口气。说话间，一张核酸报告单打印出来了，上面还附着一份治疗方案。“先按照处方单上的做，抑制肝肠孢虫的繁殖，如果要放新苗，一定要提前再化验一次。”他叮嘱卢余翻。

　　卢余翻接过报告单感慨，以前虾长不大只会多喂一点，不行就换水，要么凭经验搞点药，最后水体搞坏，病也没治好。“如果拿去给检测机构，一次少说也要花一两千元。现在不但免费，还这么快。”

　　临近中午，实验室又多了20多瓶送检的水样，核算室门口还收到了温州、象山等地寄来的活体检测样本。“一般每天都有50多份样品，最多的一天收到120多份样品。我们知道养殖户的急切心情，所以我们通宵也会把当天的样品检测完成，让他们第一时间拿到检测结果，对症下药。”胡千军说。

　　近三年来，该服务队累计检测样本超3.5万个，构建了一套闭环防控体系，为养殖户挽回损失近3000万元。

　　要治“病”更要让它“壮”

　　天色渐暗，我们跟着陈华利来到了养殖户谢丽亚的塘口。“这是我们的‘样板间’。”他说，这是服务队琢磨出的一种全新的养殖方式——“六套笼”生态混养模式。撑着小船划入塘心，陈华利操起网兜，猛地一抄，拉上来一网血蚶。他挑出一只，递到我们眼前。借着夕阳的余晖，我们看到贝壳表面一圈圈细密的纹路，排列整齐，毫无杂质，像是大树的年轮。“你看这纹路长得多清晰，打开里面肉色透亮，这才是健康的样子。”陈华利语气里满是自豪。

　　“‘六套笼’不是6个笼子，而是把6种水产品养在一起。”他向我们揭秘了这套全新的养殖方式。当地原本只养青蟹、血蚶、缢蛏、小白虾4种，效益已近天花板。他偏要“加码”，试验增养南美白对虾和斑节虾。

　　“这么多，不会太挤吗？”我们疑惑地问。“不会，反而更清爽。”陈华利指着塘水说，原本4种水产容易得红虫病，这些病害多半是因为水体不够干净，而新来的两种虾是“清洁工”，专吃塘里的害虫和残饵，能够减少用药，生态更稳。6个品种各居其位，形成了一个自我循环的微型生态系统。

　　此外，三门湾水产养殖基地小白虾养殖，每年3月至9月是空塘期。陈华利说，这段时间可以套养基围虾，5月到9月可以套养南美白对虾。这样养殖塘一年四季都有产出，可以改变水产养殖模式。“我们做过测算，利用空塘期套养南美白对虾、基围虾，亩均可年增收超万元。”他说。

　　“六套笼”刚推出时，谢丽亚也是坚定的“反对派”。直到陈华利帮她布笼、调密度，第一年亩产就翻了一倍，第二年她主动扩了一口塘。50亩试验塘，两个月净收入8万元。如今，全乡已有100多口塘跟进，约80%实现显著增收。

　　回程路上，陈华利看着车窗外连片的养殖塘感慨道：“最开始建实验室，主要为自己所在的水产公司服务，顺便接些养殖户的技术咨询。”没想到，因为他解决问题又准又快，找上门的乡亲越来越多。于是他便在乡里的支持下，召集了一批有养殖技术的能人，免费为周边的养殖户看水、看病。

　　如今，像他这样的“医生”，服务队里还有五六个，既有像陈华利这样多年泡在一线的技术行家，也有胡千军这样的年轻技术员、返乡大学生。“虽然‘诊室’已经扩大了不少，但还是太小了。”他看着远处忙碌的养殖户，坦言“医生”不够用，“希望有更多懂技术的志愿者加入我们，一起帮助养殖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