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春锦

　　1980年5月25日，85岁高龄的茅盾在《浙江日报》发表《可爱的故乡》一文，感慨道：“漫长的岁月和迢迢千里的远隔，从未遮断我的乡思。”事实上，自1936年以后，茅盾再未踏足桐乡故土。然而，他与故乡的联系并未因此中断：一方面，他与亲友书信往来频繁，在文字中反复追忆儿时风物，以此寄托乡情；另一方面，新中国成立后，茅盾凭借崇高的威望，先后应邀为故乡各行业题词题字不下十次，涉及领域以文化教育为主，几乎有求必应。

　　1956年6月，茅盾应约为即将创刊的《桐乡报》题写报头（完整书写了“桐乡日报”四字）。次年4月，当他得知故乡一批文学爱好者正筹备创办《桐乡文艺》时，又应邀题词：“努力学习，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敬祝桐乡文艺创刊。”其中“桐乡文艺”四字刊名沿用至今。此外，他还先后题写了“桐乡县石门中学”“浙江桐乡乌镇中学”（又作“桐乡乌镇中学”）“屠甸中学”“桐乡地理”“中学生习作选”“桐乡团讯”和“乌镇电影院”等。这些手迹至今仍由相关机构珍藏，大多被制成匾额或镌刻于大理石，悬挂或安放在各单位最显眼的入口处，成为茅盾深厚故乡情怀的生动见证。

　　这些题字的前因后果，如今大多已鲜为人知。所幸日前，作为当年当事人之一的顾根梁先生向笔者讲述了曾提议并亲自致信茅盾为《桐乡团讯》题写刊名的往事，使后人得以真切感受到一代文豪对故乡的关切与支持。

　　顾根梁当时在共青团桐乡县委工作。他回忆，1980年3月的一天，他从报上看到茅盾为“第一届全国书画篆刻展”题字的报道。彼时，团县委与总工会正筹办桐乡县第二届青年书画比赛，顾根梁便与办公室同事商议可否请茅盾题字。得到一致赞同后，由顾根梁执笔，以共青团桐乡县委名义致信茅盾，一则为青年书画比赛求字，二则恳请为《桐乡团讯》题写刊名。信末加盖团委公章以示郑重。信写好后，因不知茅盾具体地址，便按作家身份寄往北京中国作家协会转交。信发出后，多时不见回音。顾根梁心想茅盾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公务繁忙且年事已高，未必顾得上这类琐事，渐渐也就不抱希望。然而到了8月下旬，团县委却突然收到茅盾儿媳陈小曼从北京寄来的信函，内称茅盾收信时因病住院，未能及时题写，出院后身体稍有好转，便提笔写就《桐乡团讯》刊名两幅，寄赠故乡选用。信中细节颇多，涉及茅盾晚年境况，遂迻录于此：

　　共青团桐乡县委：

　　你们三月二十七日给沈老的来信早收到了。因为那时沈老患病住在医院内，直到六月份才出院，出院后需要休息，所以你们的信一直没有答复，请原谅。

　　沈老由于年迈体弱，各方面来要求题词、写文章的，他都不能从命了。但题写刊名，因字数少，在他精神好时，尚能为之。最近他将《桐乡团讯》刊名写好了，写了两份，请你们选择。

　　此致

　　敬礼！

　　陈小曼 八月十三日（1980）

　　收到题字时，团县委同志无不欣喜激动，顾根梁更是格外感奋。他们从中选用了一幅，一直沿用了许多年。谁能料想，茅盾为《桐乡团讯》题字后仅半年多，便与世长辞。

　　《桐乡团讯》原是共青团桐乡县委内部刊印的一份打字油印简报，虽属内部小刊，却承载着基层青年工作的日常脉络。后来乌镇茅盾故居修缮并筹建茅盾纪念馆时征集茅盾遗物，顾根梁便将团县委选用的一幅题字，连同陈小曼的回信及信封一并提供，现珍藏于乌镇茅盾纪念馆。而另一幅未被选用的题字，在顾根梁1984年下半年调离团县委时，特意以信封标注“茅盾先生题字”，留存于团县委档案室。

　　（作者系文史作家、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