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朱平 通讯员 叶飘

　　古语有云：“病从口入”。科学家正为它写下全新注脚。

　　近期，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口腔医院党委书记段胜仲教授团队连续在《先进科学》《循环》等国际知名期刊发表论文，证明牙周炎并非简单的口腔局部感染，而是一个通过重塑全身免疫系统，系统性加重全身慢性病的“隐形免疫炎症开关”。

　　牙病伤肝又伤心

　　牙周炎有多普遍？段胜仲给出一个惊人的数字：全世界范围内，牙周炎的患病率比肝炎、关节炎等任何炎症性疾病都要高，近半数的成年人多多少少都有不同程度的牙周问题。然而，大多数人可能将它等同于“上火”，从未想过它会影响远处的器官。

　　传统观念里，口腔与内脏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即便有研究指出牙周炎患者的心血管疾病风险更高，医学界也长期存在争议：这到底是因果关系，还是仅仅因为两类疾病恰好“伴发”？为了弄清真相，段胜仲团队决定用实验来回答。

　　在最新的针对2型糖尿病的研究中，团队为一部分肥胖合并糖尿病的实验动物“制造”牙周炎，以此模拟人类的慢性牙周损伤。结果显示：同样是高脂饮食“喂”出肥胖的动物，那些并发牙周炎的个体糖尿病病情显著加重。

　　进一步分析发现，牙周炎的“攻击靶点”是肝脏。它并未加重脂肪或肌肉组织的胰岛素抵抗，而是特异性地扰乱肝脏的糖代谢功能。

　　通过一系列免疫追踪，研究团队揭示了一条“口腔—肝脏轴”：牙周炎发生后，肝脏中的巨噬细胞被异常激活，大量释放名为“白介素-18”的炎症因子；这种因子随血液循环，刺激脾脏及其他免疫器官，促使一类名为“B2细胞”的免疫细胞大量增殖。这些增生的B2细胞反过来又会刺激肝脏巨噬细胞释放更多的白介素-18，形成恶性循环。

　　最终，肝脏被“淹没”在炎症中，糖代谢紊乱加剧，胰岛素信号通路严重受损，进而显著加剧糖尿病的严重程度。

　　在更早前的另一项追踪中，段胜仲团队还发现，被细菌劫持的颈部淋巴结中的免疫细胞直接充当了细菌，袭击心脏的“内应”。

　　研究显示，合并牙周炎的心肌梗死动物心脏泵血功能显著更差，梗死面积更大。最关键的是，他们利用基因测序技术及原位杂交技术在梗死的心脏组织中直接检测到了来自口腔的细菌DNA和完整细菌。而没有心梗的动物心脏中并不存在这些细菌。这说明，心肌梗死造成的心脏局部损伤，为口腔细菌的“定居”敞开了大门。

　　破译致病密码

　　究竟是哪些细菌有能力完成这场“远程袭击”？研究团队将从重度牙周炎患者口腔中采集的全部菌群，移植到同时患有心肌梗死和牙周炎的实验动物体内，然后通过高通量测序，找到出现在梗死心脏中，并与病情加重显著相关的细菌。

　　最终，五种攻击心脏的“细菌刺客”浮出水面：牙龈卟啉单胞菌、具核梭杆菌、中间普雷沃菌、生痰月形单胞菌和普通拟杆菌。这五种菌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携带破坏细胞屏障的工具，为自己打开从口腔进入血液的通道。

　　抵达心脏，只是开始。这些致病菌还会劫持人体的免疫系统。通过巧妙的“细胞追踪技术”，研究团队标记了实验动物颈部淋巴结中的免疫细胞。他们惊讶地发现，在牙周炎和这五种致病菌存在的情况下，颈部淋巴结中的大量B2细胞被“动员”起来涌入血液，最终聚集到梗死的心脏组织中。这些B2细胞并没有产生更多的抗体，反而被细菌“策反”，大量分泌促炎因子，加剧了心脏的炎症和心肌损伤。

　　研究团队破解了这套“远程调度系统”的导航密码：细菌一方面驱使免疫系统中重要的B细胞离开淋巴结进入血液；另一方面在梗死心脏中释放“导航信号”，引导这些B细胞精准抵达梗死部位发起攻击。

　　为验证这一切并非动物实验中独有的现象，段胜仲团队将实验室的发现“带回”临床，与心血管学科联合，发现在心肌梗死患者中，合并牙周炎的人心脏功能更差，血液中有害B细胞比例更高。而他们口腔中的牙龈卟啉单胞菌、具核梭杆菌、中间普雷沃菌、生痰月形单胞菌这四种致病菌的丰度，与病情的严重程度呈显著正相关。

　　这些发现正推动“共病同治”医学理念的形成与发展。

　　过去，牙周炎归口腔科，糖尿病归内分泌科，心肌梗死归心内科，患者在问诊中容易陷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误区。临床医疗也常“分科而治”，没有深究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共同病理基础。

　　段胜仲认为，现有的研究表明，针对糖尿病或心血管疾病患者，积极治疗牙周炎可能就是一种有效的辅助治疗手段。早前，欧洲心脏病学会与世界心脏联盟也已达成专家共识，建议所有心血管病患者都应去看牙周科。

　　目前，全球还没有相关指南。段胜仲团队已经将目光投向具体干预方法的探索。他们研发了一种可以局部治疗牙周炎的不含抗生素的水凝胶。实验证明，牙周炎合并高血压的动物血压得到了有效控制，合并心肌梗死的动物症状得到有效缓解。此外，他们还发现健康人唾液中的黏蛋白和铁离子可以促进特定肠道益生菌的富集，能够帮助降低血压。这为未来的益生菌疗法打开了想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