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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一场持续近半世纪的捐赠,一腔传承中华文化的赤诚

10053枚古泉,串起的不止货币史

  ■ 本报记者 徐坊 通讯员 沈夏霞

  湖州市南浔区双林镇的贾家弄里,青石板路还浸着隔夜的湿气。弄堂深处有座老宅,来客一拨接一拨。他们是为了古泉而来。

  “泉”是古钱币的雅称,取自“泉水如流、流通四方”之意。老宅曾经的主人沈子槎曾先后向各地博物馆捐赠古钱币11次,共计10053枚。这些捐赠中,不乏像“大泉五千”与“大夏真兴”这样的珍稀古钱币。

  一枚枚穿越千年烟火的古泉,就像历史打下的绳结,诉说着岁月舍不得言不尽,却又怕被遗忘的故事。

  一枚铜钱藏乱世风云

  每一枚钱币里,都藏着一个朝代的呼吸、一方水土的兴衰。

  沈子槎出生于清光绪七年(1881年),湖州双林镇人。他十五岁便辞别母亲,独自赴上海绸庄做学徒,后与人合资创办大丰府绸庄。迷上古钱币时,他已年过半百。当时正值中国钱币收藏的黄金时代,南北藏家各领风骚,北方有方若、罗振玉等金石大家,南方则有张叔驯、陈仁涛等实力藏家,湖州一地亦走出了刘体智、周庆云等收藏名家。

  沈子槎的收藏不求面面俱到,而重在“珍”与“稀”,凡能填补历史空白的品类,他必倾力搜求。每得一币,他都反复揣摩形制、材质、文字、铸造工艺,按年代排布,亲手撰写说明。他要将这些零散的器物,穿成一条完整的链。新中国成立后,沈子槎决定将耗费数十年心血整理的古钱币编年藏品全部捐献给国家。

  他捐赠的藏品中,有几枚稀世珍品,在泉学界赫赫有名。

  夏真兴年间(419年-424年),一枚“大夏真兴”钱币在统万城(今陕西靖边)的夯土间诞生,成为中国钱币史上国号年号合铸的开山之作。它以方寸铜身,镌刻下匈奴大夏国的乱世风云,历经千年仍为古泉界“顶流”之一。

  十六国(304年-439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段大分裂时期。当时,因战事频繁,农业萧条、商业停滞。尤其是“晋室东渡”以后,南北分离,货币制度几近废弃,所以当时的一般等价物“北方多用绢布,南方则兼用谷”。“大夏真兴”青铜钱存世极罕,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一枚为沈子槎捐赠,钱径仅2.3厘米,重2.2克。方寸之间,“大夏真兴”四字旋读,笔画纤细如发,隶楷相间,带有魏碑风骨。这枚小小的钱币,不仅让人重新认识夏国的经济水平,更填补了十六国时期货币史的一段空白。

  在古钱币收藏界,“大泉五千”则是传说级别的存在。它是三国吴所铸圆形方孔大钱。因铸期短暂、发行量低,存世极罕,经权威考证确认真品者仅有两枚,其一就是沈子槎旧藏。

  孙吴年年用兵,造成财政困难,为弥补亏空,从232年起,先后铸虚值“大泉五百”、“大泉当千”铜钱。其中“大泉当千”一枚当千枚五铢钱。孙吴试图通过货币手段掠夺民间财富。百姓对这种虚值大钱非常抵制,“大泉五千”于赤乌九年(246年)被收回。1959年,沈子槎将一枚“大泉五千”捐予中国历史博物馆(今中国国家博物馆)。如今,它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之中,像一面穿越千年的镜子,为我们照进孙吴末年币制崩溃的隐秘历史。

  缝补历史的时间线

  浙江省博物馆研究馆员、中国钱币学会金银货币专业委员会秘书长李小萍,与古钱币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她1986年进浙江省博物馆,第一件事就是给馆藏钱币写“小纸条文物卡片”——为每一枚标注名称、年代、来历。这批钱币里,有大约1500枚来自沈子槎的捐献,“沈子槎先生捐献的钱币,奠定了浙江省博物馆钱币收藏的基础。”

  在她眼中,古钱币的价值远不止于经济意义。“一枚钱币,就是一个文明的切片。上面有文字,有铸造工艺,有金属配比,甚至能看出一个时代的审美。”

  譬如浙江省博物馆馆藏的“战国齐 齐返邦长大化”六字刀,即为沈子槎旧藏。此币因币面铭文“齐返邦长大化”六字而得名,是田和被列为诸侯、建立齐国时所铸的开国纪念币,被我国钱币学界公认为世界上最早的纪念币。

  “中国古代钱币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始终是‘文字钱’。”李小萍说。古希腊、古罗马的钱币上刻的是统治者头像,而中国钱币从先秦圜钱开始,就用文字标识重量、地名乃至吉语,“这背后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文明逻辑——重视制度,重视文教,重视秩序的建立。”

  李小萍曾赴英国、新加坡等地交流,发现国际钱币学界对中国古钱币的关注度正在上升。“西方学者过去更关注古希腊、古罗马钱币,但近些年大家开始意识到,中国钱币的连续性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古罗马的钱币随着帝国崩溃而消亡,中世纪欧洲的钱币体系各自为政,而中国从先秦到清末,钱币的形制、重量、文字始终有一条清晰的演变脉络。“这种连续性本身,就是一种文明韧性的证明。”

  沈子槎的收藏,恰好捕捉到了这种连续性。那些短暂王朝的稀有币种,在他手中成了最珍贵的“补丁”——将历史的时间线缝补完整。

  “他不是把一堆钱币堆在一起捐出去,而是按年代顺序让钱币排好队,再用棉线固定在纸版上。基本每版十余枚,数十版为一套。”李小萍只需按照原有的顺序进行编号,便可陈列。“他做的不仅是收藏,还是编史。观众走进展厅,看到的不是零散的古泉,而是一条清晰、连贯、有实物支撑的中华文明时间线。”

  延续44年的捐赠

  沈子槎故居的二楼,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积善余庆”四个大字,是从旧居拓印下来的。“祖父通常一边整理,一边捐赠,每集齐一套便送交博物馆。”沈子槎最小的孙子沈葵说,沈子槎的捐赠持续了多年,其中一套“历代货币标本”是沈子槎自1960年前后开始整理,至临终前仍未完成。他在遗嘱中特意嘱托儿子沈善齐,将所有钱币捐给国家。

  沈善齐秉承父志,逐枚考校,终成一套精美珍贵的古钱币(共计32版、1644枚)。1998年,时任中国历史博物馆研究馆员董德义,在沈善齐家中得见这套古钱币,写下鉴定意见:“这套藏品均为真品,其中并有许多珍贵品。从远古商代贝币开始,直至清末,比较齐全完整,很是罕见……不仅是研究我国货币史的实物依据,也是研究历代政治经济状况的重要资料。”这套古钱币最后入藏中国钱币博物馆。两代人一起,完成了一场延续44年的捐赠。

  这几年,双林镇在文化遗产保护上花了大力气。沈子槎故居修缮开放后,将沈子槎的生平事迹与捐赠故事整理成展陈,让更多人了解这位“红色商人”的家国情怀。每逢节假日,总有中小学生组团来故居参观,沈子槎故居的主理人沈庆跃便成了义务讲解员:“‘树德堂’里传续的,不仅是一段家族往事,更是一种将私藏化为公器、让文明薪火相传的精神。”

  泉,亦通“全”。沈子槎穷尽半生搜求古泉,所求者,不过一个“全”字——全其年代,全其脉络,全其对中华文明的一份赤诚。那10053枚古泉,串起的不只是一部货币史,还是一个民族从未断过的文脉。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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