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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一声古腔,六百年回响

——新昌调腔的坚守与新生

  ■ 本报记者 金汉青

  锣鼓骤然敲响,没有丝竹管弦铺垫,一道清亮婉转的唱腔破空而出,质朴而有力的声音瞬间便攥住了台下观众的心——日前,新昌调腔经典剧目《闹九江》在新昌县尹桂芳大剧院上演。

  新昌调腔,亦称掉腔、绍兴高调或新昌高腔,发源于新昌,曾广泛传唱于绍兴、萧山、上虞、余姚等浙东地区,是我国古老高腔剧种的典型代表,更被不少专家称为戏曲史上的“活化石”。这个古老的剧种,距今已绵延约六百年。它的艺术形态中,留存着大量古代戏曲与音乐的原始印记,成为研究古代戏曲与音乐的珍贵样本。而今,它正在迎来更多新鲜的面孔和年轻的剧迷。传承六百年的新昌调腔,为何今天还能让人心动?

  全靠一条“肉嗓”硬扛

  在百花齐放的戏曲世界里,新昌调腔是个独树一帜的存在:京剧有京胡托底,越剧有丝竹环绕,婺剧有锣鼓衬场。唯独它,偏要“不托管弦,锣鼓助节”,前台演员“干唱”,后台众人帮腔,完整保留了高腔最原始的形态。

  这份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与新昌的地理环境有关。

  新昌地处浙东山区,环境相对闭塞,田间地头的歌谣俚曲、庙会祭祀的唱腔韵律,与外来声腔相互交融,逐渐淬炼出调腔“无丝竹伴奏,凭人声与锣鼓撑场”的特色。

  没有管弦乐器的缓冲,所有的音准、气息、情感,全靠一条“肉嗓”硬扛,真刀真枪,全凭实力。用现在娱乐圈的话来说,这不光是“全开麦”,甚至是“无伴奏”——别说某些“流量”明星了,就是实力派稍有不慎都容易“翻车”。

  而正是这份近乎固执的“守旧”,让新昌调腔在六百年岁月里,始终以最纯粹的方式,直击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最难的是,你得钻进那个人物里头,替她欢喜,替她忧愁,替她活那么一会儿。”新昌调腔国家级传承人章华琴的话语里,藏着对调腔的敬畏,“‘干唱’拼的就是真功夫,嗓子的优劣、吐字的清浊、气息的稳乱,台下一听便知。”

  1942年出生的章华琴,15岁考入新昌调腔训练班,她对练腔的细致严谨尤有体会。有时候,一个字就要磨上三个月。譬如“崔莺莺”三字,“崔”要轻,轻得像风从耳畔掠过,藏着闺阁女儿的娇羞;“莺”要沉,沉得让鼻腔共鸣托住那份柔婉,不疾不徐;最后一个“莺”字拖腔时,气息要像抽丝一般,既不能断,也不能泄,最后缓缓回落,似有若无,却把满腔的心事都唱得淋漓尽致。

  年轻时练吐字,章华琴对着镜子反复打磨,每个字的声母、韵母都要咬准嚼透,就连气息的起落、拖腔的长短,都要反复练习上千遍。“师父说,声音要像江水,有源头、有去处、有力量,不能飘,也不能散。”那时没有录音设备,全凭师父口传心授,一段戏,师父唱一遍,章华琴跟一遍,直到声线、情感都与角色融为一体。

  这份“替人而活”的功夫,章华琴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徒弟们。2007年,新昌调腔招收第七代传承班学员,13岁的王嘉瑜走进艺校。第一次听见调腔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那声音像从古代直接钻进耳朵里,清越又绵长,我突然懂了什么叫‘此曲只应天上有’。”她拜入章华琴门下,主工刀马旦。

  师徒俩的日常,几乎都泡在排练厅里。章华琴教戏,不止教唱腔,更教角色的魂。“师父说,崔莺莺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眼神不能飘,看人得从眼角慢慢地转过来,像月光从云里透出来,柔而有韵。”有一次,为了打磨一个音,王嘉瑜反复练习到声带疲劳失声,医生叮嘱她必须禁声休息,可她心里惦记着排练,稍好一些便又回到了排练厅。

  2025年10月28日,新昌调腔剧团首度登上国家大剧院,献演全本《北西厢》。王嘉瑜声线微颤,满含不舍,将少女柔情与怅惘演绎得入木三分,台下瞬间响起热烈掌声。

  那一刻,王嘉瑜的心里想:成了!六百年前的调子,今天还能让人动心。

  藏在后台的“声”力军

  “肝肠绞,箭穿心,十万灾民皆生灵。”排练厅内,唱词甫一落定,帮腔应声而起,或高八度假嗓破空而出,或层次分明相随呼应,将《甄清官》戏段中开仓放粮的赤诚与悲怆推向极致。

  新昌调腔舞台上有一群身影,隐于幕后,以声为桥,串联起戏里的悲欢离合——他们便是帮腔艺人。前台演员引吭高歌,他们于幕后应声相和,有时重复关键唱句,锚定剧情核心;有时补白角色心绪,勾勒内心波澜;有时仅以一缕气息轻绕,烘托满台意境。

  帮腔的根脉极为悠远。史料记载,调腔帮腔承袭南戏余韵、融合弋阳腔特色,经数百年淬炼,形成“后场帮唱”与“后场接唱”两大范式,细分短韵、中韵、长韵等诸多形态,成为调腔音乐结构的核心支撑。

  看似简单的衔接,藏着的是千锤百炼的唱功,对节奏、情绪的极致把控,更是岁月沉淀的默契。

  一出新昌调腔大戏里,后台帮腔是隐形的“气场担当”。十二名艺人成组,四男四女,声线相融,各司其职,高低错落间,撑起了整出戏的声韵骨架;若要渲染磅礴气势,便再添人手,人声交织,层层递进,将调腔独有的古朴苍凉、雄浑悠远,铺展得淋漓尽致。

  这些幕后艺人多是剧团里的“多面手”,唱得帮腔、奏得乐器、演得角色。

  53岁的王益莉,便是这群帮腔艺人中的一员。排练时,她总爱攥一张曲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句帮腔的轻重、气口和情绪,就连哪里该换气、哪里该轻颤,都写得清清楚楚。

  在王益莉眼里,帮腔是调腔的魂,磨的是心性,练的是功力,藏的是热爱,“帮腔要跟着角色和情绪走,把自己揉进戏里,让观众听着入戏,摸着戏里的温度”。在一次演出中,主演稍微加快了唱腔节奏,帮腔艺人们瞬间心领神会,同步提速,没有出现一丝差错。

  曾有年轻演员发问:“在幕后帮腔,不觉得亏吗?”一位老帮腔演员淡然一笑:“亏什么?站在他们身后,就是站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

  面孔越来越年轻

  新昌调腔还以深厚的艺术积淀滋养着周边剧种:宁海平调是其直接分支,越剧、台州乱弹、瑞安高腔、绍剧等,也从它的剧目编排、声腔韵律与表演程式中汲取养分。

  同许多传统戏曲一样,新昌调腔也曾陷入“台上冷清、台下寂寥”的困境。“20世纪八十年代,全县能完整唱完一本《北西厢》的,只剩七八个老艺人。年轻人嫌‘咿咿呀呀’听不懂。”新昌县调腔保护传承发展中心负责人俞臻杰的话语里,藏着那段清冷岁月的印记。2006年,新昌调腔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次入选既是对其艺术价值的郑重肯定,更如一声急切的呼唤:再不悉心打捞,这缕悠远古调或将成绝响。

  转机藏在“活态传承”的坚守与后继人才的培育中。如今,在新昌调腔的戏台上,面孔越来越年轻。算上2020年起培育的新生代学员,已有八批传人循序接棒,形成稳定的中青少三级梯队,活跃在舞台上的演职人员逾百名。

  在“人”的接力之外,对“艺”的抢救性保护同样刻不容缓。当地启动了《新昌调腔曲牌抢救工程》,目前已完成300多支珍贵传统曲牌的高清录像和唱腔、曲谱的数字化采录与归档工作,如同为古老曲牌建立了“数字基因库”。

  2025年国家大剧院新昌调腔专场演出结束后,出现了令人惊喜的一幕:不少年轻观众围着主演要签名,他们大多是从短视频平台刷到演出信息,特意购票前来观看。

  如今,新昌调腔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两度亮相国家大剧院,更远赴法国巴黎唱响古韵新声。随着演出场次逐年攀升,去年全年演出已突破130场,戏迷队伍不断壮大。眼下,剧团正计划打造专属文旅IP,开发系列文创,推动调腔艺术与本地文旅深度融合,让这一古老剧种的影响力持续延伸。

  一脉相承的古调,在代代相传中焕发新生。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 00006 一声古腔,六百年回响 2026-04-10 27954191 2 2026年04月10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