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企研究院:浙江民营经济攀高的新支点
■ 乐翠球 陈潇奕
改革开放以来,浙江以“敢闯、敢冒”的开拓精神,“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的艰苦奋斗,点燃了民营经济的“星星之火”。从温州模式到义乌经验,从块状经济到全球市场,民营经济始终是浙江省域经济鲜明的底色、强劲的引擎。进入新时代,高质量发展的号角吹响,浙江民营经济不仅要在规模上“长个子”,更要在创新上“强筋骨”。然而,路在何方?
目光投向温州这座“全省第三极”城市。一家成长于链主企业、服务于全产业链的新型研发机构——浙江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有限公司,成功上演了从“烧钱”到“造血”的突围,为上下游集群发展蓄势赋能。这不仅是企业个体的战略选择,更是浙江从“民营经济大省”迈向“民营经济强省”的内生增长密码之一。
转机:一条微信,一张机票
故事开篇,始于2019年秋天。在首届世界青年科学家峰会上,金田新材董事长方文彬结识了中国科学院院士杨玉良。彼时的金田新材,已是年产值48亿元的薄膜龙头企业,却深陷同质化竞争,急切寻找新增长极。
真正的转折来自一条微信。2021年5月,杨院士将一则“浙江鼓励支持有实力的平台企业牵头,联合产业链上下游有优势有条件的企业、高校院所组建创新联合体”的资讯转发给方文彬,并附言:“企业自建研究院是民企转型升级的新引擎,可以谋划一番。”这条微信如石击水。在杨院士的鼓舞下,省级文件又给出了指导方向,方文彬认为“民企办研究院”不再遥不可及。
方向有了,就差人了。2021年10月,一张价值约10万元的机票,将大洋彼岸的张博士请回了龙港,他也是研究院引进的第一位海外人才。“这是我职业生涯买过的最贵的一张机票。”金田新材前人力资源主管、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现任院长徐董回忆,“人才不来,一切都是零。”
2021年,在充分对接温州市县科技部门关于企业研发机构高质量发展建设的政策引导下,金田新材坚持“市场化投入、自主化运营”,联合辉柯纸塑、金驰科技等上下游企业,在没有向政府申请财政拨款的情况下,自筹资金2000多万元,正式成立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值得一提的是,这既是温州首家由民企全资设立、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市级新型研发机构,也是一家面向市场、自负盈亏的有限责任公司。
同时,研究院还聘请杨玉良院士为首席科学家,引进国家领军人才5人,自主培育省级领军人才1人,招引博士8人、硕士10人,组建一支“院士+国家级人才+青年骨干”的科研团队。正如龙港市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指出:“民营企业搞创新,最难的不是设备、不是资金,而是人才的‘第一公里’。”
底气:五年不考核盈利,却提前一年“毕业”
挂牌之初,研究院面临的核心难题是:如何自我造血?他们定下一条业界看来颇为大胆的规则:前五年不设盈利考核,五年后自负盈亏。这意味着整整五年可以安心做技术积累,不必为季度报表焦虑。同时,研究院独立于母公司运营,不依附主营业务,而是面向整条产业链开放。
研究院没有走高校“先研发后转化”的老路,而是建立了一套“市场调研—靶向立项—动态调整”的快速反应机制,由龙头企业基于补链需求提出技术清单,研究院基于企业需求提供技术和人才团队支撑,攻关关键技术和产品,带动产业链向上下游延伸,实现科研攻关从“单兵作战”升级为“联动共赢”,是龙港着力打造的“头部企业+研究院+产业链”的创新联合体模式。
“我们的一项热封膜工艺技术,就是捕捉到大量下游印刷包装企业的市场痛点,从而着手研发,2024年还获得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办公室主任杨守雅介绍。
温州市金田塑业有限公司是上述技术项目的联合申报单位。这项技术使金田塑业近三年新增产值24.55亿元、利润4.78亿元,取得了显著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
2024年,运营仅四年,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率先实现收支平衡,账面盈利1100多万元——原定五年的战略目标,整整缩短了一年,并且带来了隐形价值,金田新材的出海贸易占比从10%一路攀升至30%。当一家企业掌握了核心材料的自主研发能力,便有了和上游国际巨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议价”的底气。
“可见,这种‘宽松’背后是极度的‘务实’和‘落地’。五年不考核盈利,不是放任不管,而是给足耐心、信任和试错空间,这也将释放人才的最大创新活力。”温州市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指出。
机制:利益共享,激活“最强大脑”
如果说快速响应是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的“术”,那么利益共享机制就是它的“道”。传统的技术转让模式是一次性买断,研发团队卖完走人,后续产业化与其无关。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反其道而行之:参与研发的企业按贡献分享产业化收益,技术团队以三年内产品销售额5%到15%的分成,替代一次性转让费。
这套机制的效果立竿见影。一个功能性聚酯项目产业化后,研发团队首年获得收益分成超过500万元。科研人员的积极性被彻底激活,不再只为老板打工,更是为自己创业。
更重要的是,这套机制也解决了产业链协同的痛点。为了鼓励下游企业敢于投入前瞻性、高风险的新产品开发,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由链主企业出资50%以上设立专项研发资金池。通过这个资金池,研究院累计完成3项技术成果转让,并与社会资本共同设立产业投资基金,累计为合作企业缓解科创资金压力超过4000万元。
截至目前,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联合复旦、浙大、中石化北研院等高校院所,与50余家产业链企业签订协议,推动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深度融合。徐董谈道:“金田新材内部依旧设有研发部门,而自立门户的研究院则是重在服务于全产业链,向外释放‘承上启下’的化学反应。”
敞开:从点上开花到串珠成链
金田高分子材料研究院赋能产业链上下游、实现自我造血,在温州并不是孤例。近年来,温州坚持把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摆在首位,持续发力企业研发机构建设,建成市级以上研发机构3200多家,五大主导产业龙头企业实现研发机构全覆盖,企业创新阵地基础持续巩固。特别是继金田之后,陆续有华峰、福达、宏丰等链主企业在原有的省级重点企业研究院基础上,先后探索组建成立独立运营的企业研究院有限公司,将技术研发和服务拓展到产业链全链条。前不久,一份《温州市企业研发机构培育“燎原计划”(2026—2030年)》正在进行第二轮意见征求,“无研发机构、无研发投入则无创新政策支持”将成为该市推进创新温州建设的鲜明导向。
放眼浙江,越来越多的头部企业选择打开院墙、敞开怀抱,通过设立企业研究院,激活对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功能和辐射带动作用。共享技术工艺、开放科研设备、构建协同创新生态圈,推行“企业出题、高校联合解题、政府助题”的研发模式——一条敞开的创新链,正让民企研究院从“点上开花”走向“串珠成链”。
在宁波高新区,宁波激智创新材料研究院有限公司提供了一个更为系统的样本。作为国家级科技企业孵化器,它深耕功能膜产业,构建起涵盖“技术研发、平台共享、产业孵化和投融资支持”的完整生态链。
与传统孵化器不同,激智研究院的独到之处在于“产业赋能型孵化”,主打“技术共享”。入驻企业从材料验证阶段起,即可使用价值近3000万元的公共技术平台——液相色谱仪和多层共挤流延机等高精尖设备一应俱全。到了量产阶段,企业更能共享成熟产线、供应链网络以及客户资源。换言之,激智研究院把龙头企业的“家底”变成了全产业链的“公共品”。
宁波市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指出:“激智研究院的模式,本质上是把龙头企业的产业优势转化为区域创新的公共平台。一个能够提供从实验室到量产全链条支撑的开放平台,也更容易形成人才集聚的‘雪球效应’。”数据是最有力的注脚。截至目前,研究院孵化培育企业达167家,集聚60余位高层次人才,累计培育高企64家,占总企业数量超1/3;累计培育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6家,卢米蓝新材料、天璇新材料等4家企业获得宁波市首批“瞪羚之星”。
追问:民企研究院何以燎原
民企研究院的蓬勃发展,是否可以形成燎原的火种?其可持续性与可复制性,取决于三个关键支点。
其一,机制创新是“造血”之本。单纯依赖母公司“输血”的研究院难以为继,只有形成技术输出、成果转化、投资回报的商业闭环,研究院才能真正活下来、跑起来。
其二,开放共享是“扩圈”之钥。只有打开院墙,让科研设备、工艺经验、市场渠道在全产业链中流动,才能降低中小企业的创新门槛,形成“大企业搭台、中小企业唱戏”的共生格局。
其三,扎根细分赛道是“长跑”之基。民企研究院可以不需要大而全,但要专而深。在高度细分的产业链环节中建立不可替代的技术护城河,并以此吸引人才、资本和上下游伙伴,这样的模式才具备跨区域、跨行业的复制潜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浙江民营经济转型升级的时代大潮中,当“自我造血”成为共识、“开放共享”成为常态,诸如此类的民企研究院正成为撬动产业链整体跃升、锻造系统性竞争力的关键支点,彰显了民营经济向上攀高求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