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朱承 李华

　　通讯员 洪浩哲

　　早上8时，在国网浙江省电力有限公司宁波市鄞州区供电公司门口，我们见到了该公司调控中心自动化运维班班长张霁明。一身绿色工装，胸前别着党徽，红色安全帽已经戴好——他显然早已进入工作状态。

　　他递给我们一人一顶安全帽，触感硬实，帽带还带着新拆封的塑胶味。“多去现场，才能解决实际问题。”他说话简练，笑起来有些憨厚。

　　张霁明本科毕业就进入电力行业，今年是第26年，因为过硬的电网保障实力，被大家称为“电网医生”。我们跟随这位大国工匠，体验一名电工的一天。

　　仔细检查，开关站里的“毫厘之争”

　　第一站是宁波大学附属人民医院开关站。这里是医院重要的电力保障枢纽，张霁明团队的自动化改造正在进行。

　　走进开关站，约100平方米的空间里，各类开关柜整齐排列，安静的空间中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声，几位电工师傅正在现场交接布线。

　　我们跟随张霁明走到一台开关柜前，只见他俯身检查，目光在接线端口和仪表读数之间来回游移——这姿态，像极了医生在给病人“望闻问切”。

　　“这是我们最新研发的局部放电监测智能传感器，先在医院试点。”他招呼我们过去，指着设备上的采集、通讯、运行、报警、电源五个指示灯，向我们介绍起安装的巧思。

　　“它既是取电口，也是通信讯号传输口，这样扣上，磁吸底座‘咔嗒’一声吸附在金属表面，就能稳稳贴上去。”他一边讲解，一边熟练地演示。整个安装过程行云流水，简单得让我们有些诧异。

　　“这是我们反复研究的结果，就是要让现场安装快速流畅。”张霁明解释，这份简单背后，是团队近一年的研发和优化迭代。

　　说话间，手中设备的报警红灯突然亮起。我们心头一紧，张霁明上前看了看，摆摆手让我们放心：“我们在讲话，环境太吵，它检测到异常就报警了。”

　　“张工，这边有几个环节您看看还能怎么改进。”江东供电所自动化班班长苗佳麒喊他过去。

　　我们随张霁明上前，看到他们围在一台开关柜前研究一台微机保护装置。苗佳麒指着柜内密密麻麻的接线说：“现在要接20多根线，每根都要拧螺丝，带电作业风险高，万一接错一根，排查起来很费时间。”

　　张霁明蹲下来，顺着线束一根根看过去，手指在接线端子上轻轻点着，突然抬头问：“能不能让厂家在出厂时就把这些线集成好？现场直接插拔，不用拧螺丝。”

　　“这样至少能省两天。”江东供电所自动化班安全员翁迪在旁边盘算着，“而且带电作业风险也降低了。”

　　“还有个问题，”张霁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老装置怎么办？能不能让新装置兼容老接口？”

　　几个人凑到一起，开始画起草图。我们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意识到——他们讨论的每一个“小问题”，背后都对应着一线工人的操作痛点；每一次现场“诊治”，都可能变成未来推广到全国的经验。

　　临走前我们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开关柜。简单操作的背后，藏着“电网医生”毫厘之间的反复推敲。

　　治未病之病，从“毫秒响应”到“主动防御”

　　10时30分，我们赶往宁波灵峰钻石斗齿有限公司。设备管理部经理陈州已经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这是一家从事挖掘机斗齿铸造的企业，前几年厂房改造拆了一台变压器，如今准备恢复产能，却在办理变压器升容时遇到了政策瓶颈。

　　简单了解情况后，张霁明径直走向车间。

　　铸造车间里，机械的轰鸣声与钢铁的碰撞声震耳欲聋。我们站在门口便觉耳膜发胀，下意识捂了捂耳朵。只见张霁明一边走一边提高音量询问，不时将耳朵凑近陈州，眼睛紧盯着他的口型。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张霁明的双耳里塞着助听器。幼年一场医疗事故让他双耳几乎失聪，日常全靠助听器交流。此刻的嘈杂环境对他而言是“灾难级”——他要在噪声中捕捉语音，同时依靠读唇来确认意思。

　　一圈走下来，张霁明对企业用电问题已了然于胸。

　　从车间走进办公室，环境安静下来。“有没有考虑过屋顶光伏？”“有建储能站的计划吗？”张霁明结合同类型企业案例提出优化建议。针对变压器升容的政策难题，他表示将联动相关部门协助处理。

　　“企业订单来之不易，要尽全力保障好。”走出厂区，他回头对我们说。那一刻我们意识到，作为大国工匠，张霁明已然超越技术人员，成为企业、政府与电力公司之间的桥梁。

　　“以前专业范围窄，被问到非本专业的问题，才意识到要拓宽知识面——不仅学本专业，还要了解营销等领域，到处请教。”他笑着说，“学习劲头不能松。”

　　返回路上，张霁明聊起他对电力行业的思考。目前东部新城供电可靠性已达到小数点后5个9，再提升万分之一都极为困难。他决定换个思路——

　　“以前只关注故障后的快速修复，号称‘毫秒级响应’，”他说，“但哪怕修复再快，对医院这类敏感场所也可能造成严重后果。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抢修更快，而是让抢修不发生。”

　　从“毫秒响应”到“主动防御”，这是技术的进步，更是理念的转身。他讲起扁鹊三兄弟的故事——大哥治病于未发，二哥治病于初起，扁鹊治病于重症。过去他专注于救治，如今他要把问题消灭在萌芽之前。

　　“我的工作就是保障电网可靠性，为坚强智能电网建设出一份力——这也是从业26年来一直坚守的初心。”他目光坚定。

　　群策群力，圆桌上的跨界“会诊”

　　吃完午饭，我们来到供电公司的三楼，张霁明领衔的“全国示范性劳模和工匠人才创新工作室”里，一场“头脑风暴”正等着他。他们会定期举行技术“会诊”，破解一线冒出的新痛点、新难题。

　　当天，他召集了运检部、调控中心、江东供电所等几个部门的同事，一起讨论站房、杆塔等不同供电环节的主动预警解决方案。

　　“各自说说吧。”大家围着一张圆桌坐下，张霁明开场道。讨论氛围宽松，没有严格流程，也没有上下级之分，大家盯着问题想对策、出点子。一个想法成形后，再集体讨论、交叉验证，直至形成解题路径。

　　讨论中，张霁明听得多、说得少。但在大家毫无头绪时，他总能适时鼓励大家换个角度。“不会没有办法的！”说这话时，他下意识用手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个电线杆驱鸟的技术讨论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春天，鸟类在电线杆上筑巢成为隐患，极易造成线路短路。这隐患怎么治？原本我们以为驱鸟不过是装个稻草人，没想到他们讨论的是AI技术——鸟叫频率识别，并且还联系了清华大学技术团队做远程“专家会诊”。

　　“凭声音怎么判断鸟是筑巢还是短暂停留？”我们忍不住插嘴。张霁明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你们问到点子上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本子上，转头对大家说：“误报率，这是关键。”

　　“不同的鸟类声音如何识别？”“触发误报的频率有多高？”大家对这些技术可行性逐一论证，张霁明把问题一一记下。

　　讨论会结束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我们看了眼手机时间：18时17分。会议记录的屏幕上，一张技术路径的思维导图已经成型。“这些会诊成果，就是我们下次推进的方向。”张霁明说。

　　回到办公室，张霁明又电话联系清华大学教授请教。“现在搞研发，不能闭门造车，必须要跨领域协作。你看单单一个驱鸟，就涉及生物学、电子信息、AI识别多个领域。”放下电话他感慨道。临别时，我们问他如何看待“大国工匠”这个身份。他想了想说：“大国工匠不仅要发挥个人技能，更要起到示范引领作用，带动更多人参与技术创新。我希望成为技术创新的桥梁，推动更多前沿技术应用到电网智能调控中，让用电更加可靠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