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不仅仅是看病
——记西湖大学医学院妇产医学中心主任徐丛剑
本报记者 纪驭亚 通讯员 徐珊
■ 本报记者 纪驭亚 通讯员 徐珊
工号202500248。不久前,西湖大学迎来新员工徐丛剑。
过去近三十年,徐丛剑的名字和“红房子医院”长在一起。因红色屋顶而得名的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是中国妇产科界的符号。在那里,徐丛剑从博士成长为中西医结合妇科、妇科肿瘤、生殖内分泌领域的顶级专家,还当过10年副院长、11年院长,以及15年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妇产科学系主任。
成为顶级专家,往往需要一门深入,在一条窄路上“走到黑”。但跨界,偏偏是徐丛剑的人生关键词。他从妇科肿瘤做到生殖内分泌,从西医学到中医,从临床钻进营养科,在别人眼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他偏要试着连一连,又总能在最不起眼的缝隙里找到新发现。连招学生,他也爱“跨界”:他的硕博生们不仅研究方向五花八门,还会被他送去生物信息学等跨学科实验室,实现一次次学科交叉研究。
如今,年近花甲,他又一次“跨”了出去——从上海的红房子到杭州的云栖小镇,从顶级医院院长、名校妇产科学系主任到新型大学的“新人”,徐丛剑的医学职业生涯,看似翻开了意料之外的下一章。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一件需要等很久的事,慢慢做下去。
推墙
徐丛剑有个广为人知的外号:“万金油”。
在高度专业化的医学领域,这不像好话。但他不在意,“我就是什么都想掺和一下”。
出生在苏北农村的他,从小爱好就杂。高考第一志愿填的是师范类院校,他想当老师。却因单科分数不够,被调剂到徐州医学院。短暂失意之后,他很快就喜欢上了临床医学。
可也因为这个脾性,到了大三、大四,同学们都有了明确方向,他还在各个科室晃悠:今天跟内科医生抄方子,明天出现在中医科,过一阵又跑到中医肛肠外科。转了一圈,他决定:“就去‘内外兼修’的妇产科吧!”
“妇产科涵盖妇科、产科、生殖医学,涉及分子生物学、肿瘤学、遗传学、免疫学等,所以妇产科医生更像全科医生。”他说,“什么都得学一点,懂一点,这很适合我。”
三十年后,这一段段“万金油”的经历让他成了妇产科领域的“通识”专家:别人看不见的问题,他能看见;别人解不了的难题,他偏要试着解。
CA125是临床上最常用的卵巢癌辅助诊断指标,但它有一个致命问题:不准。子宫内膜异位症、盆腔炎,甚至感冒、月经,都会让它升高。很多女性因为这个指标高,被吓得心惊肉跳,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
别人想的是换一个标志物。徐丛剑想的却是:不改标志物,能不能通过学科交叉改进检测方法?
CA125是一种糖蛋白,表面70%是糖链。癌细胞和正常细胞产生的CA125,区别不在“量”,在“质”——糖链的结构不同。如果能识别出癌细胞特有的糖链,就能把“坏人”从“好人”里拎出来。
这个思路来自糖生物学。但糖生物学是个冷门领域,研究门槛高。临床医生忙着看病,对肿瘤标志物研究,多年来大多聚焦在蛋白层面。糖生物学家则忙着分析糖链,两个群体各忙各的,中间隔着一堵墙。
徐丛剑决定把墙拆了。他主动联合两位国内糖生物学专家,组建跨学科团队。那段时间,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糖生物学的论文。他自己当起“翻译”:把临床痛点翻译成糖生物学家能理解的技术问题,再把糖链的检测结果翻译回临床医生能看懂的诊断依据。
花费数年,他们如愿找到了CA125上的关键糖基并制作出一款CA125糖抗原诊断试剂盒:通过检测血液中CA125分子的特定糖基化水平,可以更早、更准地鉴别盆腔肿块的良恶性。
2023年,徐丛剑又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解的决定:卸任院长后,主动申请到医院营养科当主任。那个科室只有三个技术员,因为营养科的核心工作是帮助大家管理脂肪,干的活和“油”密切相关,所以被调侃为“油腻腻的小科室”。
他非常坚持。因为他发现,营养学在妇产科的应用几乎空白。
例如,产时子宫收缩乏力是导致产后大出血的最常见原因。医生会给产妇补充葡萄糖、调节催产素。但徐丛剑觉得不对,“葡萄糖要转化成ATP才能供能,这个过程需要维生素B1。如果产妇缺B1,注射再多葡萄糖也转化不成能量。”
“搞临床的人不知道焦磷酸硫胺素就是维生素B1。”他说,搞营养的人不知道临床需要这个。
徐丛剑又一次把两个领域之间的墙推倒。他带着技术员,用两年时间研发出一款叫“维产力”的饮品,专门给产妇补充B族维生素。动物实验和临床观察都显示,它能够显著提升产妇分娩时的供能效果,改善宫缩。专利很快申请下来。那个“油腻腻的小科室”,也在业内出了名。
“每个医生的特质不同。”徐丛剑说,“有些人更擅长做尖端的东西,而我可能更擅长做一些跨界的事。”
无限
当老师这件事,徐丛剑也干得很“万金油”。
在复旦的三十一年里,他带出了100多位研究生,其中9人成了博导。他还是国内妇产科界唯二有第四代研究生、能当上“师太爷”的教授。
他的微信里有一个群,叫“胖爸一家”。群里全是他的学生,毕业的、在读的,天南海北。谁有科研方面的问题,扔到群里,总能有人答的上来。
这也是最让徐丛剑得意的一点:师门内就可以完成各种学科交叉。一个师妹需要分析基因序列,能找到学生物信息的师姐;一个师弟想做营养干预,师姐刚好在营养科待过两年。
这种局面的形成,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徐丛剑收学生时,从不看“出身”。他的学生研究方向五花八门:有人做AI遗传咨询,有人做肠道菌群与早产,有人做生殖遗传,有人做代谢组学……“常有人为我遗憾,说我方向太杂,错过了深耕一个领域拿更多帽子的机会。但我不这么想,不设限,才能带来无限。我的学生更会因此受益。”徐丛剑说。
2020级直博生郜意,本科没有任何科研经历,申请徐丛剑的博士时心里直打鼓。没想到,徐丛剑很爽快地收下了她。后来郜意才知道,徐丛剑有一句话:“如果一个学生原本比较普通,我就努力把他培养成精英;如果一个学生基础较差,我就把他带到普通。这就是我作为导师的成就。”
这样的理念,也被徐丛剑带到西湖大学。博士后范艺馨,本硕博阶段都没有从事过任何与妇产科相关的科研,直到博三才确立自己对妇产科的兴趣。数次碰壁之后,她尝试着给徐丛剑发去邮件。回复来得很快——“感谢你信任我,愿意加入我的实验室。”
这种“来者不拒”的背后,是徐丛剑对“跨界”的笃定。他认为,学生们带着不同领域的知识进入妇产科,恰恰能带来新的视角和思想碰撞。也正因如此,不为学生的研究方向设限,才有可能带来无限。
最“出格”的一次,是二十年前。
学生李燕云在硕博连读第三年,突然提出要换课题。新方向和妇产科有关,但和生物信息学更密切——用计算机分析人乳头瘤病毒(HPV)基因数据。换课题意味着推倒重来,尤其还是跨学科,很可能延毕。
听到这个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徐丛剑只说了四个字,“那就去做”。
他把李燕云送到生物信息学家钟扬的实验室。李燕云在那里学会了编程、数据分析、地理信息系统。她的博士论文《人乳头瘤病毒58型系统地理学分析研究》,用基因序列和地理信息,绘制出了HPV病毒从南美洲起源、经东南亚传入中国的传播路径。这是国际上第一次有人这么做。
如今,李燕云已是博士生导师,带着自己的学生继续做交叉研究。她说:“没有徐老师,我早就换方向了。”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一个学生,对营养学感兴趣,徐丛剑就让他去做产房营养的研究,后来这个学生研发了一款产品,已在临床上推广。另一个学生,对人工智能感兴趣,徐丛剑就让他去研究AI辅助诊断,现在这个学生已在开发遗传性肿瘤的AI咨询系统。
“一个医生如果只懂看病,是远远不够的。”徐丛剑自己的教学探索,同样不走寻常路。
他当过十五年的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旁听了上百场庭审。他在临床一线多年,见识过医患纠纷、医疗事故、伦理困境。于是,他主编了一本《医学社会学》,把医学放在社会学的框架里重新审视。这本书成了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人文医学核心课程系列教材的第一本。
他还编了《生殖医学概论》,把生殖医学从妇产科里拽出来,加入了男科学、生殖工程、生殖伦理、社会学等内容。他还因此在复旦首创了一门本科生选修课,叫“生殖医学科学概论”。内容涉及精子发生、卵子发育、辅助生殖技术,以及那些让人头疼的伦理争议——代孕、基因编辑、线粒体置换。
“这些东西,你没法回避,要学会正确地看待它。”他说,他也想把这些内容带到西湖大学医学院的课堂上。因为这些技术能不能做、怎么做,不是医生一个人说了算,而是造仪器的人、编代码的人、定政策的人,都得一起想清楚。
追梦
把西湖大学,作为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对于徐丛剑来说,意味着要把那些在红房子没做完的事,在这里做完。
“这怎么可能?”他还清晰记得,去年4月,自己刚接到西湖大学医学院院长董晨邀请他去西湖大学工作的电话时,脱口而出这5个字。
但董晨的下一句话,却瞬间击中了徐丛剑,“我们的医学院希望培养医师科学家”。
既会看病,又会做研究——这不就是自己一直努力的方向吗?“我做科研的最高目标是,我的观点或者结论能够写进教科书,或者我的发明、发现的诊疗方式能够应用到各大医院,最好是基层医院。”徐丛剑说,西湖大学又给了他十年,去追这个做了半辈子的梦。
在西湖大学,徐丛剑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实验室,而是跑医院。西湖大学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有59个医生。他花了两周,把每个人的年龄、职称、专业方向在电脑里排开,重新规划了亚专科方向:妇科分肿瘤、内分泌、普通妇科、宫腔镜、产科分母体医学、胎儿医学、病理产科、生理产科等。
在红房子当了十一年院长,徐丛剑太清楚一个什么都做的医生,有可能什么都做不精的困局。“一个学科需要大多数人走窄路,但也需要少数人在宽处搭桥。”徐丛剑说,自己愿意当那个搭桥人,让更多的医生实现专病专修,在一条路上走深走透。
这样改革的长远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每个人有了明确的专业方向,业务学习可以分组进行,医生的成长路径也更清晰了。对病患来说,挂一个号就能找到专精某一领域的医生,不用在不同科室之间反复转诊——医生看得更专、治得更准,患者自然少走弯路。
把窄路留给别人,徐丛剑自己还是想继续走宽的那条。
在西湖大学,虽然他的专属实验室才刚刚开始建设,但他已经把两个研究方向摆上了桌面。
一个是遗传性妇科肿瘤。徐丛剑盯上了一种叫“黑斑息肉综合征”的罕见病。患者从小手指和嘴唇长黑斑,家族中的女性平均33岁就得妇科肿瘤,五年生存率极低。这个课题他在复旦大学时就开始了——标本不够,经费不够,学生做了一半转了行,但他一直没忘。
另一个方向是妇产科营养。在这个方向,徐丛剑想把肥胖琢磨明白。为什么脂肪会长到不该长的地方?为什么有些人很瘦,脂肪却往血管壁上跑?他翻了很多文献,发现这个问题还没有被研究清楚。他想在西湖大学,把肥胖的精准分型做出来——不是简单地看胖不胖,而是看脂肪长在哪里、为什么长在那里。在他看来,产妇的肥胖问题、多囊卵巢综合征的代谢异常、更年期女性的体脂重新分布……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能帮助妇产科从根源上理解代谢与生殖的关系。
有意思的是,徐丛剑的实验室还没开张,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敲门。比如,做人工智能的杨明教授,提出可以合作分析基因数据,还可以协作推进他的“AI产房”设想。做脂肪代谢的教授,也为他的妇产科肥胖研究出了不少金点子。
“骏马能历险,力田不如牛。坚车能载重,渡河不如舟。”徐丛剑说,在西湖大学的小半年里,他常想起这句话。而这,也是他为自己在西湖大学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