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痪患者福音
智能脊髓神经接口
走向常规诊疗
本报记者 朱平 通讯员 邓国芳 童小仙
■ 本报记者 朱平
通讯员 邓国芳 童小仙
瘫痪者再行走,不再是奇迹,而是一条正在被医学验证的临床路径。
近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以下简称“浙大二院”)脊髓损伤临床研究病区正式启用。这是浙江省首个“EES手术(脊髓硬膜外电刺激)+术后康复”一体化临床研究病区,标志着闭环脊髓神经接口技术从科研探索向常规诊疗迈出了重要一步。
对于全国370万脊髓损伤患者而言,一扇重新站立的门,正被推开。
从“科研探索”到“临床路径”
走进浙大二院泛血管与代谢中心(博奥)的脊髓损伤临床研究病区,康复室里除了下肢外骨骼机器人、悬吊减重训练设备、踝关节机器人等装置,还有更关键的一幕:一位患者正躺在训练床上,在治疗师的引导下缓慢抬脚。治疗师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实时跳动着患者腿部肌肉的电信号——这些数据来自植入体内的神经刺激器,将被用于下一轮参数调整。
“我们不是简单地把病人集中管理,而是整合多学科优质资源,构建评估—手术—康复—随访全流程。”浙大二院康复科副主任(主持工作)熊冰介绍。
38岁的小慧(化名)便是病区的受益者之一。去年6月,她被一辆电动三轮车撞倒,胸椎多处骨折、脊髓严重受压,下半身毫无知觉,连最简单的翻身都需要家人全程照料,一度想要放弃治疗。今年1月,小慧接受了脊髓硬膜外电刺激手术。术后,康复团队与工程师团队为她量身定制数字化康复方案。如今,小慧已经能在保护下独立站立30分钟。
“她来的时候肌力只有一级,现在到了三级。”熊冰说。一级意味着只能看到肌肉轻微收缩,完全无法站立;三级则能够抵抗重力,把腿抬起来。“跨了两个等级,这个变化非常显著。”
小慧的蜕变并非孤例。从去年至今,已有十余例脊髓损伤患者在浙大二院完成了脊髓硬膜外电刺激手术,通过术后康复训练,实现了不同程度的功能恢复。
沉睡的神经需要一把钥匙
“脊髓损伤以后截瘫,是个世界性难题。以往经过康复、药物甚至干细胞治疗,都没有什么好办法。”浙大二院神经外科朱君明主任医师介绍。去年初,医院联合浙江大学生仪学院,率先开展了闭环脊髓神经接口植入手术,61岁的金大叔成为首批受益者。术后两个月,他从瘫痪在床恢复到能自主行走。
“如今,金大叔已经能在家门口500米长、15度的坡道上独自散步,每天两趟,生活基本自理。”朱君明笑着说。
这项技术如何实现?浙江大学生仪学院许科帝教授解释:截瘫病人因脊髓受损,大脑无法通过神经指挥腿部动作。医生将电极植入患者脊髓相应位置,同时在体内埋入一个打火机大小的脉冲发生器。体外的调控软件通过蓝牙指挥体内装置放电,精准激活不同肌群;与此同时,腿部无线肌电信号采集装置将肌力反馈给软件,用以微调刺激参数——如此形成闭环。
“脊髓电刺激+智能闭环调控”的融合,能够精准唤醒沉睡的受损神经。值得一提的是,手术核心设备已实现完全国产化。
从第一例到如今的十几例,团队经验快速积累。许科帝举例,首例患者手术耗时7个多小时,如今大约4个多小时就能完成;调参过程也从最初的近两个月缩短到一两周。
“脊髓损伤病人面临的难题至少有四个:力量弱、肌张力高、协调性差以及大小便等植物神经功能改变。”朱君明说,“我们现在通过不同的参数组合,已经在肌力和肌张力的改善上取得了明显效果。下一步还要改进硬件,希望电极能覆盖到控制大小便的区域,帮助患者解决更多问题。”
让更多患者受益
从首例手术到临床研究病区的启用,团队积累的不仅是技术经验,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认识:这项技术要想惠及更多人,必须形成一套可推广、可复制的“EES术后康复”临床方案。
“国际上,这项技术也处在探索阶段。”熊冰说,“传统脊髓康复有指南和共识,但只针对损伤后的康复,并未涉及脊髓调控术后的康复治疗。我们在第一阶段康复中就发现,这两者完全不同,所以希望通过这个临床研究病房,把术后康复方案逐步确立下来。”
目前,团队已形成患者筛选标准。熊冰介绍:“完全性脊髓损伤,神经通路全部损毁,获益不大。我们聚焦的是脊髓不完全性损伤,ASIA分级C级或D级的患者,病程在6个月以上,3年以内。”
在病区的康复训练室里,记者见到了52岁的李老师。他正在治疗师的陪伴下练习自主行走,步伐虽慢,但已不需要拐杖。他告诉记者,术前他只能拄着拐杖勉强走几步,腿“硬邦邦”的,家人必须时刻跟在身后。“现在我能自己从一楼走到四楼,回到学校上课了。”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朱君明对康复周期有一个基本判断:“我们希望通过4到6个月,让患者基本能够站立和行走。之后他们可以回到当地或家庭中进一步康复。”
我国现有脊髓损伤患者超370万,每年新增约9万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负重前行的家庭。
在浙大二院这个新启用的病区里,每天都有患者在治疗师的陪伴下,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抬腿、站立、迈步。这些看似微小的动作,正在一点点堆叠成重新行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