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波双鹿电池,“技术110”傅祥方带记者感悟匠心——
永不服输,让创新成为习惯
本报记者 李洁薇 王波
■ 本报记者 李洁薇 王波
宁波江北,藏着一家全球电池行业的“隐形冠军”——双鹿电池。
这家成立于1954年的企业,是全球碱性电池生产领域的领跑者。其生产的“双鹿”电池远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每年有超过50亿节电池从这里运往世界各地。从智能家居、医疗器械到工业配套,产品广泛应用于多个领域。
近日,我们跟随公司高级技师傅祥方,深入车间,在生产一线感悟我国电池生产从跟跑到领跑的创新发展之路。
有问题,找傅工。傅祥方被同事亲切地称为“技术110”。称呼背后,是傅祥方日复一日“泡”在车间的身影。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只有30多年如一日的坚守。正是这份镌刻在平凡里的匠心,成就了一位大国工匠,也照亮了这家老牌企业的升级之路。
夜校补课,把手上功夫练扎实
7时45分,我们见到傅祥方时,他正背对着门,盯着一块占了大半面墙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实时更新着40余条生产线的运行数据——运行率、故障点位、物料追溯。平均效率显示达96%以上,最高的一条线显示98%。
“这条低的,是2018年从国外引进的产线,跟同类设备比,效率还是略低些。”看完数据,他起身带我去车间,开启每天雷打不动的走访。
进入车间,他指了指生产线上的显示屏:“吸盘上缺纸。”——这是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故障点位,他跟负责产线的管理人员交流了几句。正说着,另一个车间的人匆匆找来,想请他过去看看问题在哪。
刚进厂时,傅祥方只是一个“连锉刀都不知道怎么用”的学徒。
1995年,18岁的傅祥方从甬江职高电池班毕业,被分配到机修车间做钳工。第一次拿起工具,完全摸不着门道。他不甘心,白天在车间学艺,晚上自掏腰包去夜校补课。从初级到高级,从高级到技师——那几年,他一步步把能考的证都考了下来。2004年,他在宁波市青年工具钳工比武大赛中获得第一名。2005年,成为公司最年轻的钳工技师。
手上的功夫练扎实了,他心里却始终装着车间里那些“搞不定”的设备。
我们继续往车间深处走。傅祥方在其中一台设备前停下,拍了拍巨大的压辊。“这个难题,在公司存在了20多年。”傅祥方坦言,这是一台生产正极材料的压片设备,两个巨大的压辊把黑黑的锰粉压成片状。压力越大,电池性能越好,但压辊也越容易爆裂。从1994年引进开始,它就三天两头出问题——短的三五天,长的两三个月,毫无规律。
“我最怕这个设备。”傅祥方说。那时候他住公司宿舍,半夜设备坏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有时候刚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就听见有人说“又爆掉了”,心里别提多沮丧。此后的十几年里,公司请过外国专家,买过原厂零件,找过国内顶尖科研机构,但问题始终没有完全解决。
2016年,傅祥方的岗位调整,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机修工,而是拥有20多年一线经验和设计能力的主任工程师。
“现在工艺要求的压力,比上世纪90年代提升了好几倍,用老思路肯定不行。”他组织团队攻关,引入新的技术方案。2019年,问题彻底解决,现在那对压辊还在正常运转。
更改结构,从设计上避开材料坑
继续往前走,傅祥方在一台略显斑驳的设备前停下,手在底座上摸了摸。我们学着他的样子也摸了摸,金属表面被磨得异常光滑,带着常年运转留下的温热。
“这是我们第一条自主研发的整线,2005年投产的。”他说,“当年安装调试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打地铺。”
那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段岁月。
上世纪90年代初,公司刚刚合资,从国外引进了第一条碱性电池生产线。傅祥方回忆,老车间里是落后的碳性电池生产线,而隔壁的进口设备却像“艺术品”一样精致。“那个时候对我来说,已经刻下了一个目标——我们也应该能做到他们这样。”
此后的几年里,公司又引进了几条进口线,傅祥方全程跟在外国专家身后学习。“他们一到场,我就一直跟着,一直等他们下班,他们走我才走。”
但变化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进入21世纪,随着中国电池产业的崛起,外国开始对先进设备实施出口限制。买不到,就只能自己造。而从“用”到“造”,完全是两码事。
2003年,公司立项研制第一条整线。傅祥方是钳工班长,负责其中三台核心设备的机械安装调试。
“问题比想象的多得多。”他两手比划着向我们演示,两个零件装上去,尺寸差几丝,装的时候发现不了,等整机调试起来,问题才暴露,有时要花几周才能找到根源。那时候整条线几十号人,机械、电气、安装,分好几摊。今天这个解决不了,明天那个又冒出来。实在熬不住,地铺一打,轮流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干。
有一件事,他至今记得很清楚。设备上用的输送带,外观和原装进口的看不出区别,可一跑起来就不对,偶尔会卡一下,没有规律,根本找不到原因。
“拿两个输送带放在一起对比,怎么比都觉得一样,但用起来就是不一样。”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备件箱里翻出两截旧输送带。我们用手捏了捏,橡胶质地,手感上确实分辨不出差别。傅祥方说,当年就是被这“看不出区别”的东西困住了大半年。那时,国内精密橡胶件的工艺积累还处在起步阶段。买不到合适的配件,怎么办?傅祥方的选择不是等——他和团队反复琢磨,最后改了设备结构,从设计上绕开了这个坑。
2005年,这条线投产,拿下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那一年,中国已是电池生产大国,但高端装备仍多依靠进口。这条线的意义,正在于它填补了国内碱性电池生产线的空白——从“买设备”到“造设备”,让双鹿电池从此摆脱了对进口设备的依赖。
梳理难题,带领团队一起攻关
午饭后,傅祥方带着我们走进智能工厂的参观通道。
隔着玻璃往里看,是一片漆黑的车间。50米长的流水线上,只有星星点点的指示灯在闪烁。一节节电池在轨道上飞快穿梭,像暗夜里流动的星河。几台AGV小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把装满成品的料筐运往指定区域。
全程,没看见一个人。
“这是第四代生产线,2016年投产的。”傅祥方介绍。“黑灯车间”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他笑了笑说:“2014年公司提出要搞无人化,我想既然没人,还要灯干什么?就叫‘黑灯车间’吧。”
名字起得轻松,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傅祥方回忆,当时国内电池产业正处在一个关键转折点上。经过十几年发展,碱性电池产能已跃居全球前列,但规模扩张之后,新的挑战随之而来:从规模扩张到提质增效,整个行业到了必须向智能化转型的关口。
我们问:“这条生产线最难攻克的是什么?”他指了指底下飞快穿梭的电池:“锌膏注入。”
“电池有正负极,负极材料的俗称就是‘锌膏’。”傅祥方解释,锌膏注入的速度、剂量、位置,差一点都不行——快了慢了,都会影响电池最终的品质。以前靠人盯着,现在要让机器自己看、自己判断。于是,他们便决定引入影像检测系统:电池经过时,系统会拍照,与数据库里的标准工艺实时比对,不合格的自动剔除。“经历过无数次的实验改进,我们最终克服了这一技术难题。”傅祥方说。
从第一代生产线每分钟300节,到如今第五代每分钟600节,傅祥方用了20多年时间,把速度提高了一倍。
在双鹿电池,创新一直是发展的“关键词”。只要是在工艺、生产、销售、工程等方面有任何卡点、难题,各部门都可以随时提出,由全员参与“揭榜挂帅”。
“这两天,我们工程部特意做了梳理,2025年认领的50多个项目,全部完成了。”傅祥方说,“今年一季度,我自己手头还有7个项目同步推进,都是来自生产运行上的质量与效率提升、成本降低等难点痛点问题。”
创新成了他的一种习惯。回望傅祥方的来时路,可谓是无数中国产业工人成长的缩影。在那些不被看见的车间里,一代代工人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把“搞不定”变成“搞得定”。这,或许就是中国制造从跟跑到领跑的底气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