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王柯宇

　　走进中国能源建设集团浙江火电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江火电”）的培训车间，焊枪在钢材上产生的滋滋声此起彼伏，焊花四溅。

　　今年52岁的陈立虎站在一位年轻学徒身旁，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听电弧燃烧的声音，“电流小了。”他忽然说，“这样的焊缝再漂亮也是‘花架子’，内部还没焊透。”仅凭听声音，陈立虎就能判断焊接质量的好坏。

　　从19岁第一次拿起焊枪，陈立虎用33年时间，在弧光中成就顶尖“焊匠”。如今，作为浙江火电培训中心副经理，他专注培养核级焊工，这是焊工领域的金字塔尖。

　　顶尖“焊匠”是如何培养出来的？近日，我以一名学徒的身份跟着陈立虎走进培训车间，体验了一日焊接学习。

　　“我们追求的是极致完美”

　　培训车间里，160多名学员正为3月底的国家核安全局焊工证考试做最后的冲刺。

　　“我国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焊工在能源、航空航天、船舶制造等各类重大工程里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陈立虎告诉我，这些年，浙江火电不断开拓产业版图。特别是在核电领域，形成一条完整的核电产业链，目前承担了广西白龙核电、福建宁德核电等核岛安装项目，把一块块钢铁焊进国之重器的筋骨里。

　　“核岛是核反应堆的核心区域，核级焊工就是保障安全的第一道屏障，无论是反应堆压力容器、主管道，还是各种关键系统，都离不开高质量的焊接，确保绝对安全。”他说。

　　见我一脸好奇，陈立虎戴上防护面罩和手套给我演示。没有想象中的火花四溅，只有白色弧光跳跃，他手腕轻轻摆动，钢板上便多出一道平整的焊缝。

　　“这是氩弧焊，不会溅出火花，你要不试试？” 放下焊枪后，陈立虎给我递来一个防护面罩。

　　透过面罩，在弧光底部，一抹橙红色的金属液呈现在我眼前。“仔细看这个熔池，焊丝头贴着它的边缘走，手不能抖，速度要均匀。”陈立虎凑近说，焊缝质量全看这一步。看起来容易，可当我拿起焊枪时，意外状况却接二连三：第一次点焊，焊丝就黏在了钢材上；握焊枪的右手微微发颤……几番尝试，只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焊缝。正当我沮丧时，陈立虎笑着安慰道：“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

　　即使隔了层防护，灼热感依旧扑面而来。“和高温打交道，是我们的日常。”陈立虎摘下手套，手背上布满疤痕，这是他30多年职业生涯留下的印记，“在大口径厚壁管道焊接时，温度最高能到250℃，哪怕穿得再厚，也有火星顺着缝隙钻进来，烫得人一激灵，必须咬牙坚持。”

　　和普通焊工相比，核级焊工有何特别之处？“我们追求的是极致完美。”陈立虎说，核级焊工的“技能树”，不仅要精通合金钢、不锈钢等多种材料的焊接，更要守规矩，在日常训练和操作中，容不得半点马虎。

　　14年前，陈立虎刚来培训中心时，公司只有5位核级焊工。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突破400人。作为国家重大科技专项之一，2025年刚完工的“国和一号”核电示范项目2号机组核岛的焊接队伍中，就有不少“焊匠”是从这个培训车间走出的。

　　“把功夫传给年轻人，我的目标是为大国重器培养更多人才！”他的语气里，透着自豪。

　　“把更多不可能书写成‘中国方案’”

　　结束电焊初体验后，陈立虎带我来到一块大屏幕前——这是今年试运行的核电焊工培训智能化管理平台。他点开“实操考评记录”，从每位学员每次模拟考试的考核结果，到焊缝的余高、增宽、咬边等细节数据，全都一目了然。

　　这个平台开发，其实源自陈立虎的一个心结：教练只有六七个人，学员却有上百人，想要做到一对一指导，太难了。

　　“现在有了平台，学员的成长轨迹变得可感可知。考评结果一出来，失分点在哪里、进步体现在哪里，都由数据来说话，把一丝不苟的态度落到实处。”他计划，未来在平台中加入AI题库、AI评片、焊缝外观自动扫描等新功能，让教练的指导更加对症下药。

　　人如其名，在创新之路上，陈立虎总有股“虎”劲，敢闯敢试。他的手机里珍藏着一张老照片，那是他与团队成功攻克P92新钢种焊接工艺后拍下的合影。

　　2004年，全国首台百万千瓦超超临界火电机组——华能玉环电厂开工建设。主蒸汽管道首次采用了P92新钢种，这种新型马氏体耐热钢的焊条易发热，稍有不慎便会出现未熔合缺陷。而当时，P92焊接工艺领域在国内尚属空白。

　　陈立虎入选攻关小组后，与团队共同开展焊接工艺评定攻关。耗时大半年，他们研制出适配的焊接工艺。“最难熬的是夏天，焊接工棚温度逼近50℃，每天要喝掉一大桶茶水解暑。”他回忆道，但看到工程顺利完成的那一刻，感觉一切都值了。这项工艺不仅填补了国内空白，还被评为国家级工法，至今仍广泛应用于国内同类机组建设。

　　在陈立虎看来，工匠精神既在于对传统技艺的坚守，更在于面向未来的创新。除了培养“焊匠”，他还带领团队向更高难度的新材料焊接工艺发起冲击。

　　最近，他正全力攻关新一代国产高温合金材料的焊接工艺，为世界首台650℃高效超超临界机组建设做准备。这台机组将落地玉环，发电效率提升4%，每年减排二氧化碳45万吨。

　　“我们要把更多不可能，书写成‘中国方案’。”陈立虎坚定地说。

　　在AI时代，光有传统技术还不够

　　下午2时，我跟着陈立虎来到自动化教室。现场，焊接教练李泽赟手拿“遥控器”，仔细观察着焊接机头。只需指尖轻按，机头自动焊出了一圈漂亮的鱼鳞纹。

　　原来，这是一台自动焊接设备。李泽赟手里的示教器就像“方向盘”，能实现自动送丝，焊出稳定可控的焊缝。“陈师父总说，在AI时代，光有传统技术还不够，学员也得跟上时代潮流，学会操作新设备。”他说。

　　“核电项目的管道焊接，直径接近1米。”陈立虎用手比画着，手工焊接需要层层打磨，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而现在有了自动焊接设备，就能事半功倍。比如，“国和一号”示范项目里的一回路主管道，就是用自动焊接设备来完成的窄间隙焊，“不仅焊工更省力，质量也没毛病。”

　　目前，广西白龙核电、福建宁德核电等项目上，有近50%的焊接工艺是由自动焊接设备完成的。

　　当机器能搞定精密加工，未来焊工会被取代吗？听到这个问题，陈立虎摇摇头，说“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催生新的工匠需求。再好的机器，也需要优秀的人来把关。”在他看来，虽然智能化是趋势，但懂传统手艺、会操作智能装备还有创新思维的新“焊匠”，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当下，技能人才已成为支撑中国制造、中国创造的重要力量，浙江也是制造业大省和技工教育的主阵地。培训学员时，陈立虎总强调三个“多”——比别人多练一点、多想一点、多学一点，“只要有想法，肯努力，‘焊匠’的路子一定会越来越宽。”

　　说起大国工匠这个头衔，陈立虎的理解很朴素：“我要做的不是简单重复，而是一次次创新突破。一台百万千瓦机组有10万个焊口，靠我一个人永远焊不完，带出更多新‘焊匠’，就是我最大的成就！”

　　这些年，陈立虎培养出省部级劳模2名，全国技术能手3名，各级工匠20余人。2025年，陈立虎领衔的工作室入选全国总工会重点支持的全国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名单。同时，他带领团队为企业解决各类工程焊接难题50余项，累计为企业降本增效超8000万元。

　　培训车间里，焊枪起落，弧光不熄。陈立虎和学员们焊接的不只是钢板，也是“中国智造”通向未来的钢铁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