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人工智能+医疗健康”不是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一场真正关乎医疗模式、服务效能和健康公平的深刻变革，是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关键抓手。在推进人工智能赋能医疗健康的过程中，既要看到其对于推动优质医疗资源普惠共享、提升医疗质效、促进产业创新的重要作用，也应积极应对AI模型广而不深、数据“孤岛”问题突出、伦理规范尚未明确等风险挑战。浙江可率先在强化场景驱动、创新培养机制、推进普惠应用、夯实数据底座四个方面发力，在人工智能医疗应用方面先行先试，为全国医疗健康事业高质量发展贡献智慧。

“人工智能+医疗”赋能全民健康

——访全国政协常委、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院长蔡秀军

　　■ 本报记者 吴晔

　　通讯员 李文芳 乐小舟

　　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看望参加政协会议的农工党、九三学社、医药卫生界、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界委员时强调，建设健康中国是一项系统工程，并要求“推动科技创新成果转化运用，推进全民健康数智化建设”。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强人工智能同科技创新、产业发展、文化建设、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相结合，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浙江正抢抓人工智能发展机遇，全力打造医学人工智能高地。如何让人工智能更好赋能医疗健康？近日，本报记者访谈了全国政协常委、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院长蔡秀军。

　　建设健康中国亟须AI赋能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两会期间的重要讲话，为医疗健康领域的科技创新指明了方向。在您看来，人工智能赋能医疗健康的核心价值和战略意义体现在哪些方面，如何实现科技向善、医惠万家？

　　蔡秀军：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让我们深刻感受到，国家对人民健康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对科技创新赋能医疗健康的期待也前所未有。现在谈“人工智能+医疗健康”，它不是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一场真正关乎医疗模式、服务效能和健康公平的深刻变革，是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关键抓手。往大了说，这是国之大计，往小了说，关系到每个老百姓的切身福祉。

　　首先，这是让优质医疗资源触手可及的关键路径。在习近平总书记心中，“现代化最重要的指标还是人民健康”。我们国家有14亿多人口，大家对高水平医疗服务的需求越来越迫切，但优质医疗资源分布不均是客观现实。从最早的“互联网+医疗”，到5G、区块链的应用，再到现在的人工智能深度赋能，技术迭代的核心目标始终只有一个——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上好医生。人工智能能打破时空限制，把三甲医院的诊疗能力复制、下沉到基层，这正是践行健康中国战略的核心要义。

　　其次，这是推动医疗效率和质量双提升的创新引擎。现在的人工智能早已不只是在影像科、病理科做辅助诊断那么简单，它已经深入到药物研发、医院管理、公卫防控等医疗健康的各个环节。在临床端，AI能协助医生做决策，像我们医院研发的肝脏疾病AI辅助诊断系统，CT病灶诊断准确率达到96.1%，还能预测基因突变，为中晚期肝癌患者提供精准选择方案；在科研端，AI能加速新药研发和高端医疗设备创新；在管理端，AI能把病人从入院到出院的全流程都优化。说到底，“人工智能+医疗健康”就是医学、工程学、数据科学等学科的深度融合，目的就是破解临床难题，让看病更准、更快、更高效。

　　再者，这是缩小城乡医疗差距、促进社会公平的重要抓手。我们做医疗的，一直想解决的就是基层看病难的问题。人工智能能构建一个无边界的智能医疗服务体系，通过三甲医院优质数据的安全流转和AI模型的广泛应用，让基层医生也能拥有“专家级”的诊疗帮手，推进分级诊疗真正落地。打个比方，以后县里的医生看疑难肝病，通过AI系统就能得到和三甲医院专家一样的诊断建议，这就是用技术实现健康公平，让老百姓都能享受到高质量医疗服务的生动体现。

　　最后，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医疗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驱动力。我一直说，医疗的发展离不开科技创新，而人工智能就是当下医疗创新最核心的抓手。它不仅能改变医生的工作方式，更能重塑整个医疗服务业态，让医疗健康事业朝着更智能、更普惠、更高效的方向发展。未来五年，随着人工智能和诊疗全流程的深度融合，一定会给老百姓带来更多看得见、摸得着的健康福祉。

　　浙江深化“AI+医疗”有优势有挑战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高度关注人工智能的应用发展，我国包括浙江等地在“AI+医疗”领域已经取得了不少标志性进展，同时也遇到不少挑战，您能具体谈谈吗？

　　蔡秀军：这些年，在政策引领和市场需求的双重驱动下，全国“AI+医疗”发展势头很猛。“十四五”以来，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的创新医疗器械有282个，是“十三五”的3.1倍，其中智能手术机器人、AI辅助诊断设备这些前沿产品占比越来越高，科技创新和场景落地的成效很明显。浙江更是作出了不少“全国第一”的探索。比如，浙江利用AI、大数据、云计算等技术，打造出全国首个可陪诊数字人“安诊儿”，能给老百姓做就医陪诊、报告解读，一站式解决看病的各种麻烦；浙大邵逸夫医院是国内最早用国产机器人做远程微创手术的医院之一，现在5G超远程国产机器人手术技术已经很成熟。我们还在做数据的资源化利用，今年和多家医院签约，把脱敏后的医疗数据共享出来训练AI模型，有序推进医疗数据要素化、资产化。

　　在实际应用中，AI已经深入到医疗的方方面面。患者端，智能导诊、AI预问诊让看病更方便，不用再排长队问护士；医生端，影像、病理、心电这些领域的AI辅助诊断已经很普及，大大提升了诊断效率，现在一个AI模型看影像的速度，比资深医生还快，而且准确率很高，甚至能超过刚毕业的医生。我常说，AI就像一个学生，“喂”的病例越多，诊断水平越高。现在很多专科专病的AI模型，已经能成为医生的“好帮手”。

　　但技术发展并非坦途，我们仍面临多重挑战。首先，现有AI模型存在“广而不深”现象，应用场景碎片化，同质化竞争严重。其次，医疗数据“孤岛”问题突出，标准不统一，难以互联互通。再者，基础设施、法律法规及伦理规范尚不完善，数据安全与患者隐私保护面临考验。

　　破解这些难题，需要进行系统性的战略布局。我在今年全国两会的提案中重点建议：一是构建省、市、县、乡四级联动的AI辅助诊疗网络，试点布局“基层医疗AI赋能工程”；二是创新大数据驱动智能健康管理模式，推动相关成熟项目纳入医保，打造居民慢病防控新范式；三是建立中西药数智化研发体系，加速原创新药的源头突破与临床转化。AI医疗的健康发展，需要构建“政府引导、多方参与、场景驱动、标准先行”的创新共同体，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医疗创新之路。

　　让技术温暖每一个生命

　　记者：您的提案非常有建设性。具体到浙江，应如何精准发力，破解发展难题，走出一条具有浙江特色的“AI+医疗”高质量发展之路？

　　蔡秀军：浙江数字经济基础雄厚、政策支持力度大，医工交叉的创新生态也比较完善，还有一批高水平的科研机构和领军企业，这些都是我们的底气。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推进全民健康数智化建设”，核心就是要让数字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真正服务于人民健康。浙江可率先探索从“单点突破”向“体系赋能”跃升，重点聚焦四个关键，把优势转化为胜势。

　　第一，聚焦场景驱动，打造医疗“五大智能体”，这是战略靶心。建议重点培育外科机器人智能体、内科诊断智能体、医院管理智能体、护理智能体、后勤服务智能体，并以此为抓手，系统性推进医院全流程智能化，构建覆盖诊前、诊中、诊后的个性化智能体服务集群，加快实现普惠型数字医生愿景。

　　第二，创新培养机制，夯实复合型人才根基，这是源头活水。解决人才问题，不能靠“等”，要靠“造”。我建议建立“高校+医院+企业”三位一体的协同培养体系，高校设立“AI+医疗”交叉学科，培养既懂医又懂AI的本科生、研究生；医院和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让医生和AI工程师一起做项目，了解彼此的需求；还要给临床医生做AI技能培训，鼓励年轻医生学习人工智能知识、开展相关学历深造，因为他们知道临床的痛点，有了AI知识，能做出更实用的AI医疗产品。只有让医疗和AI的人才真正融合，才能解决人才短缺的问题，为AI医疗的持续创新提供支撑。

　　第三，推进普惠应用，提升基层服务能力，这是根本目标。“AI+医疗”的终极价值是普惠，浙江提出要建设100个以上医疗健康重点场景，目标就是要把优质的AI能力下沉到基层。我们要建设全省贯通的医学人工智能公共服务平台，平台可基于三甲医院的医学知识库和真实数据，为基层医生提供覆盖全流程的智能辅助，同时重点发展高性能远程智能诊疗系统，实现上级医院专家对基层医院的“超远程、低延时、智能化”支援，提升县域医共体的能力。

　　第四，夯实数据底座，筑牢安全发展基石，这是底层保障。数据是“AI+医疗”的基础，没有优质、互通、安全的数据，一切都是空谈。首先要加快完善算力基础设施建设，让医院、企业有足够的算力做AI研发。其次要率先制定医疗数据共享的省级标准，让全省的医疗数据都按统一标准收集、整理，解决数据不规范的问题。还要建好用好数据中试基地，按需求调用各医院脱敏数据，通过第三方平台实现数据的安全共享。

　　在推进“AI+医疗”的过程中，一定要坚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加强科技伦理和安全研究。比如远程手术，我们要做双重保障，即便信号出现问题，医生也能立即介入，确保病人安全；AI模型的研发和使用，要始终以患者为中心，不能做表面功夫。还要加快完善立法和制度保障，明确法律责任、数据使用规范，让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的发展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始终行驶在为人民健康服务的正确轨道上。

　　通过持续创新和系统推进，希望以浙江在人工智能医疗应用方面先行先试的实践经验为样板，为全国医疗健康事业高质量发展贡献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