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伫立戏台山
周孟贤
■ 周孟贤
那年(壬申)早春,满山苍翠满眼艳红。心绪爽然的我,得悉湖州籍的元代书画家、文学家赵孟頫墓址,经考古专家考证,确认在德清县洛舍镇东衡村的戏台山上(今人谓龙头山、龙洞山)。于是,在第一时间,我怀揣敬仰之情赶赴实地。
三轮摩托车在水乡的原野上奔驰着,扑面而来的是青山绿水、柳飞鸟鸣,一块块阡陌恰似一首首田园诗,一座座民宅宛若“诗”的标题,或楷体、或宋体、或扁牟……一路上,忽浓忽淡的雾气弥漫着远近田野,我思绪激荡浮想联翩,在心中不住地翻飞历史的黄页,朦胧中,我期望眼前能出现那个工书法、精绘艺、才极高、气极爽,古赋凌厉顿迅、古诗沉涵鲍谢、左右元代书风的赵孟頫老夫子:悠然踱步于西头村,在他的旧址前平视自己手种的黄荆,仰视自己手种的银杏……
车至东衡,我兴冲冲快步上山。这里翠竹摇曳,溪水叮咚,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油画般金黄了田野,身临其境,令人心旷神怡。
我静静地伫立着。我看见这里竖有石人、石马、石羊和石虎,这里原是梅枝吐蕾、梅海一片的所在,而今满山是繁茂的竹林。沧海桑田,数百年弹指一挥间。前些年,村民在竹林里发现有两道石坎,在山的西面,发现石狮子、石夜壶(现在博物馆)等物,还发现几十座墓,墓地长约五六十米。
我一步步向山下的石马走去,猛觉得思古之幽情——“古”了自己的步履。我轻轻地走着,生怕踩痛被泥土掩盖的那段历史和匍匐在地的石马。我凝神静观,发现这匹雄健剽悍、清俊飞逸的,比例几近真马的石马,完全是元代风格的马,完全是赵孟頫画笔下的马……
望“马”低首,我陷入深思,赵孟頫是元画第一人,倘能早早展现和修复他的别业以及他的墓地,无疑将会吸引大批慕名而来的海内外人士,由此可大大提高当地的知名度。仰望蓝天,时卷时舒的白云波浪般向着空蒙的远山飘飞而去,于眺望中,一缕春光将我的目光带入了空蒙的历史天空……明人王世贞说道:“文人画起始东坡,至松雪敞开大门。”这话客观地道出了赵氏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地位。在书法方面,在诸体中他的楷书成就最高,与颜真卿、柳公权和欧阳询并称“四大家”,他在他那个时代便有“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举无其匹”“书法称雄一世,画入神品”之声誉……这位在八位兄弟中排行第七的杰出文人,还擅长诗文、考据学,精通音乐,并在篆刻艺术、鉴赏古器物上具有突出的成就。他的诗在同代可与元好问相埒,那个笔下山水古意超然的、生活习惯有着严重洁癖的元末著名画家倪瓒对赵诗以“珊瑚玉树,自足照映清时”誉之……
不止于此!
我还觉得他当年提出“作画贵有古意” 的主张,成功地扭转了北宋以来古风渐湮的画坛颓势,使绘画从工艳琐细之风转向质朴自然;他提出“以云山为师”的口号,竭力强调画家以写实基本功与实践技巧,克服“墨戏”的陋习;他还提出以书法入画、“书画本来同”和“不借丹青笔,何以写远愁” 的口号,以画寄意……窃以为赵孟頫的这些口号,不只对中国书画史的发展作出重要贡献,对当下书画的影响(甚至走向)也有着现实意义;也因为赵有着这些高度的、翻越历史的、超拔的审美思考、审美眼光以及绝世才华,才有他的《洛神赋》《道德经》《吴兴清远图》和《红衣罗汉图》等书画传世之作,并有《松雪斋文集》十卷……特别是那幅盛名天下的《鹊华秋色图》,山雄峻,水灵秀,树宁静,意境优美,意趣超古,点点笔墨根根线条诠释了他的“倡古意,反近世”、学习晋唐北宋时代的优秀传统之画作……
眼前山幽幽、水幽幽、竹幽幽,浓翠淡绿入眼来!即便是小草,在艳阳下也格外精神。伫立山头的我,努力把目光够到市区甘棠桥畔名为孙衙河头的、黛瓦白墙的赵孟頫故居, 且回想儿时的我,每逢夏天游泳至对岸便走进赵氏故居,听蝈蝈鸣叫、看炊烟袅袅、观童叟下棋……全然不知主人有多大名气,不知他是大我七百多岁的世界文化名人,也不知他写我们湖州的《吴兴赋》是传世之作,是绝世之宝,只知道他叫孟頫,我叫孟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