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春满 天心月圆
——探寻“平湖后生”李叔同的认真与至诚
本报记者 沈烨婷 见习记者 孔玉叶 通讯员 刘维佳
■ 本报记者 沈烨婷
见习记者 孔玉叶 通讯员 刘维佳
“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当一曲《春游》响起,人们就像被拽进了一场春日盛景里。这首歌由李叔同作词作曲,是中国人运用西洋作曲技法写成的第一部合唱作品。1913年问世的歌谣,至今依然让人陶醉。
歌如其人,李叔同的一生,既有《春游》般春风拂面的细腻温润,又有《送别》的淡然从容。在62载生命里,他诗歌、音乐、绘画、戏剧、书法、篆刻等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做一样,像一样。”好友夏丏尊曾这样评价李叔同,他在用一生完美诠释“认真”二字。
李叔同,字息霜,出家后法名演音,号弘一。因母亲王氏祖籍可能在平湖,他虽一生未到过平湖,却自号“平湖后生”。近日在嘉兴平湖进行2026年基层巡演的原创话剧《后生》,便是以李叔同与母亲的情感为切入点,诠释他“凡事认真、勇猛精进”的精神内核。
以此为契机,让我们走进这位“平湖后生”的精神世界,探寻他给人间留下了一份怎样的“认真”样本。
真性情
新式葬礼上响起琴声
话剧《后生》第三幕“津门风雨”演至关键处,舞台气氛骤然凝重。在母亲的葬礼上,面对李家众人对其“离经叛道”葬礼安排的质问,李叔同一身黑色西装挺立如松,字字铿锵地回应:“不办丧席,免去狂吃滥喝的陋习……我要在葬礼上演奏哀歌……”
舞台的戏剧张力与历史的真实回响在此刻交织——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7月24日,《大公报》以《天津追悼会之仪式及哀歌》为题,记录了这场震动天津的新式葬礼。
平湖李叔同纪念馆保存着这份《大公报》的复制品:“凡我同人,倘愿致敬,或撰诗文,或书联句,或送花圈花牌,请勿馈以呢缎轴幛、纸箱扎彩、银钱洋圆等物。”
寥寥数语,打破了传统丧仪的陈规。“新式葬礼在天津引起了轰动,因为我祖父排行第三,大家就说李三爷又搞了一件奇事。”李叔同孙女李莉娟说。
“这场堪称惊世骇俗的文明葬礼,开清末中国人新式丧礼之先河。”平湖李叔同纪念馆副馆长钱江鸿说,《大公报》为此进行了系列报道,让移风易俗的新思想从天津吹向全国各地。
葬礼上的钢琴声,成了李叔同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此前,他是风流倜傥的“天涯五友”之一,是沪上文坛瞩目的才子,“二十文章惊海内”;此后,他孤身赴日本留学6年,学习西洋画和西洋音乐。
就像那场新式葬礼一样,李叔同在艺术上也“不走寻常路”。
在平湖李叔同纪念馆里,并排悬挂着两幅李叔同的油画作品。一幅是1911年他的毕业自画像。画面上的细碎色彩点染出光影流动,体现了当时新兴的外光派画风。李叔同作为中国留学生,以此画风创作自画像,颇具开创性。
另一幅作品则是《半裸女像》,画中是一名斜靠在扶手椅上的年轻女人,披散着长发、裸露着上身,似乎是刚沐浴出来想小憩片刻。新旧思潮的碰撞,在李叔同身上表现得尤为深刻。后来李叔同学成归国,受聘于浙江省立两级师范学校,大胆地在教学实践中引入石膏像与模特写生,开创了中国人体写生美术教学先河。
“李叔同出生于1880年,一生经历了甲午战争、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九一八事变,直至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梁永安说,身处这样的历史环境中,李叔同身上兼具尊重传统、带有保守主义色彩的力量,和拥抱现代、带有自由主义色彩的力量。这两股力量相互作用、相互激荡,帮助他推动社会的更新与变革。
真君子
向学生三鞠躬的老师
1912年9月,学生刘质平攥着一张东京音乐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既兴奋又犹豫地走向李叔同。因家境贫寒,刘质平本已打算放弃这次留学机会。李叔同静静听他说明来意,沉默片刻,然后以平和而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我早与你说过,待我为你备齐你去日本的学费,把你送上了征途,我便心安了。往后,就看你们这一代后生。”
此后,李叔同每月从自己105元的薪水中省出20元,准时寄给远在日本的刘质平。他在信中不曾流露半点勉强,反而处处体贴,甚至特意在信末附上一句“此函阅后焚去”,只为不让学生因受助而感到丝毫不安。
这是《后生》第五幕的场景,改编自李叔同与刘质平亦师亦友的真实故事。看到这一幕时,台下不少观众暗暗拭泪,为两人这份超越师生的情谊动容。
刘质平学成归国后,便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中国的音乐教育事业。在平湖李叔同纪念馆,珍藏着不少两人之间的往来书信。令人诧异的是,李叔同常常用“质平仁弟”来称呼这位比自己小了16岁的学生,足见他对学生的爱护之情。
“如果没有李叔同‘人格美育’的教学熏陶,我们也不会在平湖看到这么多先生珍贵的墨宝。”钱江鸿说,平湖李叔同纪念馆保存的159件李叔同墨宝真迹,为刘质平所珍藏,2000年又由刘质平之子刘雪阳先生无偿捐赠给平湖市人民政府。
在李叔同的诸多身份里,教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先器识而后文艺”的人格感化教育理念影响了众多大师级人物。漫画大师丰子恺、现代画家潘天寿、美术教育家李鸿梁……这些在中国近现代艺术星空中闪耀的名字,都曾是李叔同的学生。
在李叔同和学生之间,还有三个与“鞠躬”有关的小故事。上课铃响,他必先向学生深深鞠一躬;若有学生在课上不唱歌而看别的书或吐痰在地板上,他不立刻责备,等到下课后,才郑重地说“下次不要如此”,然后微微一鞠躬。这些细节都被丰子恺记录在《怀李叔同先生》一文中。
有一次,音乐课下课后,最后走出去的学生关门声音太响。李叔同满面和气地把他叫回教室说:“下次走出教室,轻轻地关门。”随后,他向学生鞠了一躬,送其出门,自己再轻轻把门关了。
他的人格魅力令学生们格外敬佩,当时的校园里还流传了一句话,“宁受夏丏尊一顿骂,不受李叔同一鞠躬”。
李叔同严守时间、信守承诺。戏剧家欧阳予倩曾在赴约时迟到了5分钟,李叔同也坚持“改天再约”。
他对学生也这样严格要求。1912年冬,刘质平作了一首曲子去李叔同宿舍请教。这天夜里下着雪,刘质平提前5分钟来到教室,只见室内漆黑一片,他不敢贸然进入,只好站在寒风中等候。待到约定时间,室内灯光突然亮起,李叔同拿着怀表告诉他“时间无误”,便让他离去。这份对规则的执着,尽显“认真”底色。这场风雪考验,也让守时的种子扎根在学生心中。
如今,这种美育精神在平湖得以传承。“后生潮流”文旅产品发布暨“长亭市集”主题活动中,平湖推出了以“叔同美育”为核心的研学之旅、“重走大师路”足迹追寻、“叔同公学”文化传播、“叔同密信”剧本游等系列文旅产品。一位融合了文人风骨与国潮漫画元素的长衫3D动画人物——“少年叔同”IP形象也首次亮相。
真赤诚
一轮圆月耀天心
李叔同一生创作歌曲近百首,除了深入人心的《送别》,还有《祖国歌》《出军歌》等广为流传的爱国歌曲。“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从这些歌词中可一窥李叔同作为中华儿女的骄傲与自豪。
在话剧《后生》第四幕“樱花如雪”中,舞台灯光徐徐亮起,饰演李叔同的演员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念出那句经典的独白:“阿尔芒,你就让我走吧……”这一声哀婉的恳求,瞬间将时光拉回1907年东京那座为艺术而沸腾的剧场。
1907年,中国留日学生团体——春柳社在东京演出话剧《茶花女》。李叔同男扮女装扮演的茶花女,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在这场话剧背后,藏着李叔同等人赤诚的爱国之情。当时中国江淮发生了百年不遇的水灾,春柳社成员闻讯后,就在东京组织了这场以赈灾募捐为目的的义演。为了更贴合角色形象,李叔同把自己的小胡子剃去,演出前几天就开始节食。
后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难当前,已经出家的李叔同写下了“念佛不忘救国”字句。他还组织成立战时救护队,参与救护伤员,关怀抗日志士。“对于祖国的热爱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自然升起的感情,我祖父曾经写过很多救国的诗句,给我们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李莉娟说。
2025年5月平湖李叔同纪念馆重新开放后,《佛说阿弥陀经》《陈复初居士传》等真迹成为一大看点。
《佛说阿弥陀经》是李叔同为纪念先父诞辰120周年而写的。彼时,刘质平特意来到恩师身边,磨墨、裁纸、押纸、报字,协助恩师成就这一杰作。临别前,弘一法师将此作和其他作品赠送给刘质平。“孔祥熙曾愿以500两黄金收购《佛说阿弥陀经》。当刘质平得知他准备买下后赠给美国一个博物馆时,断然拒绝。”钱江鸿说,这件作品后来由刘质平之子刘雪阳按照父亲的遗愿,无偿捐献给了平湖,“这件艺术珍宝背后的故事,彰显出了李叔同与刘质平可贵的赤子之心、爱国之情。”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是李叔同留给世界的话,体现了他对生死的思考。在李叔同面容庄严而慈悲的塑像前静立,仿佛仍能听见那个跨越时空的灵魂告白——人生是一场认真的修行,至性至诚至真。
这轮明月,至今仍在星空中漾着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