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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

咸湿的海风里,舟山渔民画藏着最真诚自由的表达

四代人,一片海,三登中国美术馆

  ■ 见习记者 郑宇 记者 周杭琪

  3月的春风吹拂过海面,东海褪去了冬日的沉郁。舟山出海返港的渔船来往有序,一筐筐小黄鱼正在码头起货。

  海港的春天藏在鲜活的渔获里,也被记录在色彩斑斓的画布上。粉红色的鱼群在扑腾,淡绿色的渔网悬在半空,渔人一挥手,把满满的收获打捞上岸——这是吴小飞的渔民画《东极岛之春》里的春天。

  前不久,“海上的乡土世界”舟山渔民画展在中国美术馆亮相,这已是这门海洋艺术第三次进京。

  1987年,舟山世代与海相伴的渔家子弟第一次带着画闯进中国美术馆这座艺术殿堂,画里满是渔船、渔网和鱼虾;2015年,他们又进京办展,码头、船厂等现代工业景观撞入斑斓的画中;2025年底,年轻创作者们带来了跨界灵感,用67幅作品为海洋叙事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舟山,由此成为唯一一个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三次渔民画展览的地市。40年间,潮涨三度,这支从海浪中诞生的画笔,为何总能踏准时代节拍,让每一笔都翻涌出新的浪花?

  浪花里长出来的画

  渔民画三次进京,老渔民朱松祥和他的画都在现场。

  朱松祥永远记得1983年6月2日,他第一次涂抹色彩的傍晚。

  结束日常的劳作后,他在纸上随手画了条船,加了点颜色,搁在桌上。画纸被风吹到地上,被画室老师捡起,老师一看,眼睛亮了。在老师的鼓励和指导下,这张偶然的草图,后来生长为《大网头》: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向观者扑来,网中鱼蟹欢腾,色彩泼辣又鲜活,像刚从海里捞起来一样。

  朱松祥回忆,20世纪80年代初,全国涌现出了许多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农民画乡。

  舟山本地海洋资源独特,当时定海县文化馆美术干部王兆平坐不住了,他带队前往上海取经金山农民画。很快,一群喜欢画画的渔家子弟,被群众文化工作者请进了农民画创作班。

  握了大半辈子船舵、撒了大半辈子渔网,头一回拿画笔,谁的心里都没底:画什么?怎么画?

  好在他们身后站着一群被称作海风画派的本土画家。这些老师不教刻板的技法,只是告诉他们,画自己眼里的大海。渐渐地,在咸湿的海风里,一种自由而真诚的表达,悄然发了芽。

  “直到现在我还是想到什么画什么,等画完之后再想作品名字。”朱松祥就是其中一位从海边生长出来的初代渔民画作者,他觉得,这种近乎直觉的创作,让渔民画跳出了学院画派的框子,自带蓬勃的生命力。

  从浪花里长出来的画,拥有惊人的力量。短短4年后,1987年,舟山渔民画第一次“闯”进国家级艺术殿堂——中国美术馆。时任中国美术馆馆长助理的廖开明先生,多年后回想起来,仍用“震撼”二字形容:构思奇趣,造型夸张,色彩浓烈,却又有一种大海赋予的原始和简朴。

  当外界惊艳于舟山渔民画的视觉表现力,称其为“东方马蒂斯”时,当年的辅导者之一、舟山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王飚的回答却很坚定:“我们就是我们。”

  这份底气,说到底是一种清醒的自信:艺术不是简单地模仿,而是画出自己。

  源自舟山群岛的海味,就这样飘出了东海。1988年,舟山市定海、普陀、岱山、嵊泗4个区县被文化部命名为首批“中国现代民间绘画画乡”。

  看海的眼睛换了四代

  定海区檀枫小学美术老师俞舟波前不久也前往了北京现场参展。作为第三代创作者的代表,她的身份已非渔民。她此次参展的画作《金色年华》,以更为专业的色彩与光影构图,讲述蚂蚁岛的奋斗故事。

  不是渔民,画的还是渔民画吗?

  “舟山渔民画,是大渔民画作者群体的概念。”中国美术馆艺术品修复部主任徐沛君的解读,精准而包容。从第一代老渔民,到如今第四代的文化干部、美术教师,渔民画的创作主体在扩大,但这些作者的根都深扎蔚蓝的海洋。“新一代的作者或许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渔民,但与渔民生活血脉相连。”徐沛君进一步解释。

  创作主体的变迁,直接推动了舟山渔民画艺术的演进。渔民画的语言形成了丰富的艺术图式。

  初代渔民画画家郑红飞,画布上是亲身经历的传统渔事。她的儿子虞崇豪也画海,但海的“语法”变了。他把宣纸搅碎,混入丙烯,捕捉海浪的粗粝质感;用铜丝拗出流畅线条,模仿船缆在海风中的弧度。他的《渔乡忙记》极简到只剩黑、白、红三色,渔船与渔夫化为几何剪影,叙事退后,张力向前。

  “母亲画她经历的海,我画我理解的海。”虞崇豪说,他这一代不再以捕鱼为生,但海的基因仍在血液中流淌,他们的视角转向渔获市场、造船厂、跨海大桥,表达方式也从具象记录转向抽象提炼。

  定海区檀枫小学美术老师傅雨譞对此也有同感。老一辈笔下的海岛,总少不了传统的海岛特色石屋,那是渔村的旧面容。去年夏天,她去嵊泗花鸟岛采风,原以为会遇见石屋,没想到满眼都是白色的民宿,干净、轻盈,落地窗映着天色。更让她意外的是,海边搁着一架三角钢琴。

  “这就是变化,谁能想到渔民画中会出现一架钢琴?”传统与当代在海风里打了个照面,回来后,她把那天的花鸟岛画了下来,取名《花鸟岛的琴歌》。白房子、蓝的海、黑白的琴键,画风明净,像海岛新换的一件衣裳,这幅画后来被选为此次赴京展览的典型作品。

  海还是那片海,但看海的眼睛,已经换了四代。

  于是,如今我们既可以看到画布中摇橹织网的老渔歌还在轻轻唱着,也可以看到《船坞:临港基地》中钢铁巨兽、造船工人隔着画布与我们对望,《大桥带我回家》铺开一望无际的海天坦途,仿佛驱车可入,《朱家尖南沙的下午》《漳州乡村音乐社》里,阳光、琴声、闲坐的身影,从海的那一边,一直漫到画框之外……

  许多年轻观众说被渔民画“种草”了舟山,也有人惊讶小岛上还有这么酷的造船厂。这一刻,画笔与城市、与人同频共振。

  不讲大道理,观众接得住

  渔民画,画的不仅是渔民生活、城市变迁,也承载着舟山群岛的记忆与情义,走向更广阔的远方。

  本次舟山渔民画展现场,一幅1.5米高、3米长的巨作前,人群久久不散。只见蓝色海面上,船身正在沉没。黄头发、穿绿衣的人在海里挣扎,黑头发、着棕衣的人划着紫色木船,从四面八方赶来……

  画中的场景是1942年秋天的东极岛海域。那一年,“里斯本丸”号沉没,舟山渔民顶着巨浪,从死神手中夺回384名盟军战俘的生命。

  这幅画的作者,叫吴小飞,她是当年营救者的后代。2002年,25岁的她因喜欢画画,进了普陀区文化站的渔民画培训班,记住了老师说的“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有一次,她坐在车厢里,望着车窗外海浪翻涌,关于爷爷在海浪中救人的画面突然从心头翻了上来。

  于是,吴小飞决定将此场景画下来。“那是一种朴拙的大爱,必须用足够大的尺幅来承载。”她裁下1.5米高、3米长的画布,家里没有画室,她就把画布铺在床上、摊在地上,最后架进了几平方米的车棚。这一架,就是18年。

  18年里,她反复描摹奋力划桨的身影。她一次次起稿,又一次次推翻,她想要画出渔民身上那种力量,“像拳头一样,勇敢地冲在前面”。

  画不出,就搁笔。她总觉得,还差一口气。

  随着“里斯本丸”号的故事被越来越多人知晓,吴小飞觉得,时机到了。2022年10月,《东极岛:海上大营救》终于落笔完成,浓烈饱满的色彩,挣脱透视的构图,将渔民的小船、浪尖上的托举、岸边的搀扶永恒定格。

  “渔民画直白、生动,它不讲大道理,但内含的感情,观众们接得住。”吴小飞说。近年来,她先后创作了《爷爷的爷爷》《幸福一家子》《东极岛之春》等作品赠予“里斯本丸”号幸存者后代,把和平、团结的大爱传承下去。

  渔民画于舟山而言,已经超越了画作本身。

  如今,在偏远的离岛渔村,资深画家定期登岛授课;走进中小学课堂,斑斓的渔民画成了孩子们读懂故乡海洋的第一本“美学课本”;每逢假期,新一代创作者围坐一堂头脑风暴……

  这片海,潮声未竟。这支从浪花里生长出的画笔,笔尖已经蘸好了明天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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